「轰隆——！！！」
第三声马蹄落下！
两道灿金缰绳骤然绷紧。
艾林的双臂猛地向后一沉，近乎透明的意识之躯随之裂开十几道缝隙。
下一秒。
金色缰绳没入虚空的位置轰然炸开！
「咔嚓——！」
一道狭长裂缝凭空出现。
永恒丰收麦田的金色阳光，穿透血雾，照进了残破的英灵殿！
恍若隔世……
【异神——！！！】
赫朗格尼尔暴怒的咆哮响彻神国。 无数血管立刻从猩红天空垂落，纠缠成厚重的血肉高墙，试图将裂缝封死。
一颗颗眼睛从墙体中睁开。
数千道猩红目光同时射向缰绳！
「轰隆——！」
克里夫横过断枪。
刚刚被祂强行压回神躯、原本准备用于神爆的金色雷霆，全部沿著手臂倾泻而出。
半截断枪迅速延伸，化作一柄表面布满裂纹、仿佛随时都会爆炸的雷霆长枪！
长枪刺进血肉高墙。
金色雷电从内部撕裂血管。
一颗颗眼睛接连爆碎。
「吾以英灵殿之主的名义……」
克里夫胸前的裂纹再次炸开。 金色神血喷涌而出。
祂却依旧将长枪向前送出半步。
「准允梅里泰莉……踏入神国！」
「轰——！！！」
雷霆在血肉高墙内部炸开！
几乎就在同一瞬间。
一只雪白的马蹄，从高墙另一侧踏穿血肉！
马蹄落下之处，腥臭的血肉中，嫩绿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。
紧跟著是第二匹通体灿金、鬃毛间生长著成熟麦穗的神驹。
第三匹神驹则苍老灰白。
鬃毛上凝结著寒霜。
它每向前一步，周围的血管便会迅速干瘪，瞳孔浑浊，所有不该继续活动的血肉都在顷刻间腐朽成灰。 三匹神驹同时发力！
灿金战车迎面撞进血肉高墙！
「轰隆隆——！！！」
金色车轮碾过。
血肉先是生长。
然后成熟。
最后衰老、死亡！
少女。
母亲。
老妪。
梅里泰莉的三相权柄，随著车轮完成一次轮转。
血肉高墙来不及愈合，便被战车从中间撞出一个庞大缺口！ 数不清的眼睛爆裂。
断裂血管与污浊血液向两侧飞溅。
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掌，率先穿过封锁。
随后是握在掌心的枯枝、银白长发、由干枯枝叶编织而成的花冠，还有那双见证过无数生命从诞生走向死亡的衰老的神瞳。
梅里泰莉的老妪相站在战车之上。
在祂身后，少女、母亲与老妪的三道虚影微微错开，又彼此重叠。
这一次来到英灵殿的，不是废弃马车行被艾林召唤来，只能施展神术与庇护的梅里泰莉的一缕意识。
神力。
神性。
神职。
还有足以真正介入神战的权柄……
全部随著三相战车，踏入了克里夫的神国！ 梅里泰莉……
降临！
——
【异神！！！】
赫朗格尼尔的怒吼从猩红天空炸开。
数百根长满眼睛的血肉触须疯狂垂落。
一部分刺向战车。
另一部分则越过克里夫与残存英灵，卷向战车后方仍未闭合的裂缝！
邪神不仅想将梅里泰莉赶出去。
还想沿著这条刚刚打开的道路，反过来侵入永恒丰收的麦田！
老妪没有抬头。
她只是对身后的麦田轻轻挥动枯枝。 「回去吧。」
「嗡——！」
三匹神驹彻底越过封锁。
灿金战车也随之进入英灵殿。
少女、母亲与老妪的三相徽记，同时在裂缝上亮起。
嫩绿根须交织成门。
成熟麦穗填满缝隙。
枯枝最后从外侧覆盖下来。
通往永恒麦田的道路瞬间闭合！
扑向裂缝的血肉触须同时撞在三相徽记上。
「砰砰砰——！」
一根根触须接连炸碎。 猩红血肉飞散，却再也无法越过半步。
直到这时，老妪才低下头，看向依旧死死攥著缰绳的艾林。
两道灿金光芒仍然绷紧在少年手中。
老妪伸出手，接过缰绳。
「做得很好，孩子。」
「松手吧。」
「你已经把我的战车……」
「带到战场了。」
艾林没有立刻松手，刚才的幻梦仍然清晰地残留在记忆里。
莱莎的眼泪。
薇拉与索伊的呼唤。
还有那一句句劝说他放弃抵抗的温柔低语…… 他已经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熟悉的形象与声音。
这时。
精神海中的伟业王冠受激，随之落下一缕圣白光芒。
光芒掠过老妪，没有显露任何邪神力量扭曲出来的痕迹。
掌心的三相徽记，也传来温暖而熟悉的回应。
是真的。
这一次不是幻象。
女神真的来了！
艾林终于松开双手。
金色缰绳稳稳落进老妪掌心。
支撑意识的最后一点力量，也在同一时间消失。
艾林身体一晃，向前倒去。 一束金色麦秆从车轮旁生长出来，温柔地托住他近乎破碎的意识。
老妪手中的枯枝点在艾林额前。
几片麦叶迅速舒展，将他包裹在一层温暖的金光中。
「刚才……」艾林声音极其虚弱，「是您叫醒了我？」
「我只能隔著封锁，唤你一声。」
老妪看向他的眼神中，短暂浮现出几分属于母亲的慈爱。
「真正从让你祂的幻梦中走回来……」
「又斩断那缕恶念的人，是你自己。」
艾林心中一松。
悬在意识深处的最后一点警惕，这才彻底放下。
老妪转过身。
克里夫拄著雷霆长枪，站在不远处。 遍布裂纹的神躯依旧不断向外渗出神血。
刚才为了从内部撕开封锁，祂的伤势又一次恶化。
不过天空之父依旧站得笔直。
「梅里泰莉，你来了。」克里夫开了个玩笑，「我还以为等不来援军了。」
「克里夫，」老妪抬起头，颔首打了个招呼后，闻言看了艾林一眼，「你的援军早就到了。」
克里夫愣了一下，哈哈大笑：「没错没错，我最好的援军早就到了……」
【援军……】
赫朗格尼尔的声音从云海深处传来。
【不过是又一个……主动送上神性与神职的……愚蠢神灵……】
【异神们……】
【这里……已经不是你们的神国……】
老妪听见这个称呼，停住身形。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。
血肉高墙的碎片仍在蠕动。
一个个人类的面孔，被埋在猩红血肉中。
有老人。
有妇人。
也有尚未长大的孩子。
他们早已死亡。
灵魂与身体却依旧被邪神的力量束缚，成为供养猩红天空的一部分。
老妪眼中最后一丝温和随之消失。
枯枝缓缓指向猩红云海。
「异神？」
苍老、冰冷的声音传遍神国。 「这里是我们的世界……」
「你……才是异神！」
话音落下。
老妪的身体骤然变得年轻。
银白长发恢复乌黑。
苍老面容迅速变得清丽。
枯枝花冠也重新生长出嫩绿枝叶与盛放鲜花。
梅里泰莉三相中的少女，赤足走下战车。
她每迈出一步，脚下都会荡开一圈嫩绿波纹。
第一圈波纹掠过金色大地。
无数颗种子落进裂缝。
一颗变成十颗。 十颗变成一百颗……
每一颗种子周围，又同时浮现出无数画面，像是这些种子尚未被命运勾画的未来。
有些会长成花朵。
有些会变成橡树。
有些会在寒冬中枯萎。
还有一些，会在泥土里沉睡数百年，等待一场尚未落下的春雨。
亿万颗种子。
亿万个关于生长的未来！
猩红天空中的所有眼睛顿时疯狂转动起来。
赫朗格尼尔执掌洞察、真理与秘密。
祂能够看见克里夫预言中的未来。
也能在天空之父做出真正的选择以前，提前堵死每一条道路。 可生命萌发的瞬间……
本身就是无穷可能的起点！
每一颗种子可能生长，也可能死亡。
可能结出果实，也可能成为另一个生命的食粮……
越来越多的眼睛被迫转向种子。
原本始终锁定克里夫的猩红目光，第一次出现了混乱。
少女的身体也在这时迅速成熟。
宽松白裙下，小腹缓缓隆起。
花冠中的鲜花，变成一簇簇沉甸甸的金色麦穗。
梅里泰莉的母亲相抬起右手。
「嗡~」
一场灿金细雨，从神国上空缓缓落下。 雨滴落在残存英灵身上。
已经黯淡的灵魂重新稳定。
覆盖甲胄的污秽血肉，被一根根生长出来的麦穗撑裂、剥离。
雨滴落在英灵殿。
断裂的橡木没有恢复，却有一株株崭新的幼苗，从焦黑断口中生长出来。
雨滴最后落在克里夫身上。
天空之父破碎的神性倒不会因此就复原，被邪神夺走的力量，也不可能就此回归。
但蔓延在神躯表面的裂纹停住了。
不断流淌的神血，也不再滴落。
「谢谢。」克里夫低声道。
母亲相轻轻颔首。
下一秒。 隆起的腹部重新变得平坦。
黑发迅速转为银白。
皱纹爬上慈爱的面容。
手中的金色麦穗，也重新变成冰冷干枯的枝杖。
少女创造可能。
母亲孕育成果。
最后……
该由老妪收割死亡！
枯枝向天空轻轻一划。
属于万物凋亡的冬之风，从神国大地吹向猩红云海。
所有被风吹过的血肉，都在迅速衰老。
血管干瘪。 眼睛浑浊。
骨骼风化。
由米尔特死者尸骸构筑的猩红云海，也从边缘开始褪色，化作一片片失去生机的灰烬。
赫朗格尼尔可以让尸体重新站起。
可以扭曲血肉。
甚至将死去的英灵变成怪物。
这是他的权柄。
但死亡……
同样是梅里泰莉权柄的一部分！
「生者归于生命，」老妪冰冷道，「死者归于死亡。」
「呼——！」
寒风骤然扩张！ 半片猩红天空同时变得灰败。
已经被邪神污染的英灵也停下动作。
他们身上蠕动的血肉迅速枯萎、脱落。
有些英灵重新睁开了清澈的眼睛。
更多灵魂却早已被邪神侵蚀得千疮百孔。
他们没能重新站起。
只在最后一刻看向克里夫。
随后露出释然的笑容，化作点点金光，消失在英灵殿中。
克里夫没有挽留。
只是握紧雷霆长枪，向这些追随祂征战了数百年的勇士郑重低头。
然后……
祂抬起武器。 所有被少女创造出的未来，仍然在猩红天空中不断生灭。
赫朗格尼尔的眼睛无法再像先前一样，牢牢锁定克里夫窥见的每一条道路。
天空之父终于再次从无数未来中，看见了一线真正的胜机！
「赫朗格尼尔！」
克里夫向前踏出一步。
「不是什么东西……」
「都配称之为天空！」
雷霆长枪笔直刺出！
「轰隆——！！！」
数万道灿金雷霆从大地升起，沿著唯一一条没有被猩红目光发现的道路，贯穿天地！
血色光柱试图阻挡。
却射向少女创造出来的另一种可能。 数千颗眼睛同时转动。
可当它们重新找到真正的雷霆时……
金色长枪已经刺进猩红云海！
「轰——！！！」
雷海炸开！
覆盖整个神国的猩红天空，第一次被从下向上掀起！
数不清的眼睛爆裂。
大片血云被雷霆撕开。
一缕真正属于克里夫神国的金色天空，重新出现在英灵殿上方！
残存英灵抬起头。
成了？！！
就连刚恢复过来的艾林也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。 但下一秒……
不。
还没有。
被掀起的猩红云海只停顿了一个呼吸。
紧跟著……
「咚~」
一声沉闷的搏动，从金色大地最深处传来。
艾林身体猛地一僵。
这个声音……
与米尔特城深处不断传来的心跳一模一样！
「咚~」
第二声搏动响起。 神国大地的裂缝中，忽然钻出一根根粗大的暗红血管。
它们向天空生长。
将源源不断的血液、神力与灵魂，重新注入被雷霆撕开的猩红云海。
刚刚爆裂的眼睛再次生长。
被老妪化作灰烬的血肉，也从云海更深处重新涌出。
梅里泰莉抬起头。
克里夫的神色也重新变得凝重。
「力量来自神国外面。」天空之父道。
「米尔特。」老妪蹙眉。
赫朗格尼尔依旧在通过现世的祭坛，汲取整座城市乃至半个瑞达尼亚的力量！
只要供养没有断绝……
哪怕克里夫与梅里泰莉联手，也不可能迅速将其杀死。 可时间一长，食尸生物潮肆无忌惮地席卷瑞达尼亚，继而将邪恶的触角伸向整个北方大陆。
神战的结局，尚未可知……
麻烦了！
克里夫和梅里泰莉都是面色凝重。
而这时……
艾林却是低头看向脚下的血管。
精神海中的伟业王冠忽然轻轻一震。
圣白光芒穿过金色大地。
顺著一根根似乎贯穿神国与现世的血管，向下照去。
一座浸透在血海中的巨城显现……
恍惚间……
艾林在巨城中，看见了一颗心脏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