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林湛蓝的猫瞳骤然收缩。
圣林深处。
湖水……
大导师说的，只可能是那座本源之湖！
也是他曾经化作金色的卡诺王，沉入湖底，继而震撼整个玛伊纳德鲁伊之环，甚至波及其他德鲁伊之环的地方。
难道大导师已经知道……
所谓来自异域，被玛伊纳德鲁伊之环寻找许久的「卡诺大师」……
其实就是他？
「还……还好。」艾林下意识回答。
话音刚刚出口，他的身体便猛地一僵。
等等！
他为什么要回答？ 正常情况下，他不是应该先询问，大导师说的是什么湖吗？
他被影响了？
大导师脸上的笑意顿时更加明显：「那就好。」
「年轻人身体强壮，偶尔下水，确实不会生病。」
艾林沉默著，仔细看著大导师，又看看亨·格迪米狄斯和蒂莎娅·德·维瑞斯。
北方大陆最强大的两个术士似乎都没有觉察到异样。
但艾林很确定，这不是一时失言，他一定因为某种因素被影响了。
可怕的驯鹿大导师……艾林心中一凛。
伊泽比·奥尔特加疑惑地看了看两人。
「什么湖？」
艾林沉默著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「修行上的比喻……」大导师笑呵呵地解释道，「我只是在提醒艾林，不要懈怠。」 「是吗？」奥尔特加将信将疑。
艾林刚刚松了一口气……
老人却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：
「不过自然记得每一个在湖面留下的倒影。」
艾林心脏猛地一跳。
果然！
大导师绝对知道！
甚至很可能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，便已经看穿了他卡诺大师的身份！
难怪玛伊纳后来突然停止寻找「卡诺大师」。
难怪大导师第一次见到他时，就说他与其他人不一样。
只是……
既然已经知道，大导师为什么一直没有揭穿？ 艾林心中疑惑。
可周围站著这么多人，外面还有无数吟游诗人竖著耳朵，他不可能直接询问。
只能暂时压下这个问题。
大导师也没有继续逗他。
只是拍了拍艾林的肩膀。
「等王冠质询结束以后……我们再慢慢聊。」
艾林：「……」
他突然不太想参加王冠质询了。
「等等。」
亨·格迪米狄斯却在这时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劲。
老人疑惑地看向艾林与伊泽比·奥尔特加。
「德鲁伊之道？」 「艾林什么时候又有了一位德鲁伊导师？」
奥尔特加闻言一怔：「你们不知道？」
「知道什么？」凯尔达也困惑地问道。
奥尔特加拍了拍艾林的肩膀，语气中带著明显的骄傲：
「艾林不仅是狼学派猎魔人。」
「他也是玛伊纳德鲁伊之环中，得到自然之母认可的正式德鲁伊！」
周围顿时一静。
「正式德鲁伊？」
亨·格迪米狄斯猛地看向自己的学徒。
蒂莎娅·德·维瑞斯、埃兰、尤弥尔与吉塞拉也纷纷露出意外之色。
艾林解释道:「我只是跟著奥尔特加导师学了几天，还难以实战，所以没什么地方能表现出来出来……」
「几天？」奥尔特加顿时皱起眉头，「第一次魂灵梦入圣林……」 「一夜跨过草地，进入橡树林。」
「一夜便成为得到自然之母认可的正式德鲁伊。」
「这叫只学了几天？」
「一夜？！！」亨·格迪米狄斯捋动胡须的手指骤然停住。
他对德鲁伊的修行体系并不陌生。
普通学徒想要穿过圣林最初的草地，进入象征正式德鲁伊的橡树林……
少则数年。
多则十几年。
有些学徒甚至穷尽一生，都无法得到自然之母的认可。
可艾林……
只用了一夜？
亨·格迪米狄斯看向艾林的目光，渐渐变得古怪。 剑术、法印、炼金术、基因突变学、仪式学以及能够培养狩魔军团的特殊呼吸法……
他原本以为，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自己的弟子了。
没想到现在又冒出来一条德鲁伊之道……
再加上术士……
这就已经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三个体系了！
而且看玛伊纳大导师刚才的态度……
艾林在德鲁伊之道上的造诣，恐怕还不只正式德鲁伊这么简单！
「你到底还会多少东西？」凯尔达忍不住问道。
「只是懂一点。」艾林道。
「一夜踏进橡树林，也叫一点？」奥尔特加感觉自己被冒犯了，他作为大德鲁伊，当初从草地到橡树林也整整花了十几年。
艾林：「……」
「如今究竟走到了哪里……」大导师笑呵呵地看了艾林一眼，「恐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。」 艾林心中一紧。
他立刻转移话题。
「王冠质询快开始了，我们还是先去盟誓厅吧。」
众人神色古怪地看著明显在转移话题的艾林，不过王冠质询确实更加重要，就也没再追问。
玛伊纳德鲁伊之环很快并入队伍。
众人沿著大道，继续向崔托格城内前进。
「哗~哗~」
越靠近王庭，街道两侧的黑色挽幛便越多，被狂风吹著猎猎作响。
家家户户门前，摆放著悼念死者的白花。
悬挂王冠银鹰旗帜的粮车，则不断驶向城外。
墙壁上还张贴著一张又一张崭新王令。
【王室粮仓全面开放。】 【第一军团全速北上。】
【尸灾死伤者，按照最高标准抚恤。】
【任何士兵不得劫掠灾民，不得以搜捕叛逆为名阻碍救援。】
……
街道两侧也建立起赈济棚。
赈济棚内的大锅里煮著热气腾腾的麦粥，医师与祭司在周围替从北方逃来的难民检查身体。
「拉多维德四世这七日也没有闲著。」蒂莎娅·德·维瑞斯冷声道。
「他在向所有盟约见证者展示自己……」亨·格迪米狄斯看向满城王旗，「展示一位愿意认错、正在挽救北境的国王。」
「如果早七天做这些……」凯尔达低声道，「米尔特也不会死那么多人。」
「至少粮食是真的。」艾林看向赈济棚。
排队领取麦粥的难民是真的，正在北上的粮车也是真的。
只要有人能够因此活下来…… 拉多维德四世究竟是在挽救北境，还是在挽救自己的王冠，并没有那么重要。
至于这些迟来的救援，能不能保住王位……
艾林轻轻摇了摇头。
半刻钟后。
一座由巨大灰白石块砌成，像只匍匐的巨兽，又古老得几乎看不见任何装饰的石殿，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盟誓厅！
以石殿的古老，这座殿堂当然不是拉多维德四世为了讨好盟约见证者，临时建造出来的。
它本就是诺维格瑞联盟时期的产物。
当初，各方势力签订诺维格瑞盟约时，便是在这座殿堂中放下武器、宣读誓言，然后决定了国王、超凡者、神庙与持地贵族之间延续数百年的秩序。
所以这里才会被称为盟誓厅。
当然……
说是同一个地方，其实也不完全准确。 诺维格瑞联盟，顾名思义，最初举行盟誓的地方自然是诺维格瑞。
不过这就牵扯到一段漫长的历史，尤其是瑞达尼亚王国的历史了。
简单来说……
在瑞达尼亚的旧王维斯提伯国王的统治以前，如今的自由之城诺维格瑞，本就是瑞达尼亚的领地。
不但是领地，还是当时瑞达尼亚的王都！
如此一直到维斯提伯统治时期，瑞达尼亚与泰莫利亚之间爆发了持续七年的战争。
战火数次逼近诺维格瑞。
海路、河运与城外大片土地，不断遭受泰莫利亚军队的威胁。
为了避免王国的中枢被敌人攻陷，瑞达尼亚这才不得不放弃原本的王都，将王庭迁往更加靠近内陆，也更加易于防守的崔托格。
之后又过去许多年。
到拉多维德三世统治时期，连绵不休的战争，让瑞达尼亚那位绰号「胆大者」的国王，不得不与泰莫利亚进行谈判。
双方最终达成妥协。 诺维格瑞自此脱离瑞达尼亚的统治，成为不属于任何王国的自由之城。
但像盟誓厅这种见证历史，象征意义非凡的地方……
当时的瑞达尼亚国王，自然不可能留给敌人或者即将脱离控制的城市。
迁都崔托格时，旧诺维格瑞王宫中，承载过最初盟誓的整座王座厅，也被一并带走。
不是拆成石料以后重新建造那种搬运，当时的瑞达尼亚王室花费难以想像的巨大代价，请术士兄弟会出手，将整座殿堂直接传送到崔托格。
地基、墙壁、穹顶、石座……
甚至连地板上某一道细小裂纹，都被庞大的空间法术原封不动地迁移到了崔托格。
也就是艾林等人现在看到的这座殿堂。
数百年过去，王宫换过主人，王室更迭过血脉。
诺维格瑞也早已成为自由之城。
可盟誓厅依旧矗立在这里，提醒著每一个瑞达尼亚的王……
世俗政权并不是这片土地上，唯一有资格制定规则的力量。 「铛——！」
低沉钟声响起，厚重石门缓缓开启。
一股混杂著古老石料、烛油、灰尘与陈旧羊皮纸的气息，从殿堂深处涌出。
艾林跟随众人走入盟誓厅。
第一眼看见的，就是一块块镶嵌在两侧墙壁中的黑色石板。
石板上密密麻麻地镌刻著古老的文字。
那是诺维格瑞盟约的原文。
字迹经历数百年风化，许多边角已经模糊，却始终没有被修缮、替换。
因为任何一道凿痕、缺口与磨损……
都是盟约历史的一部分。
再往前。
一块块半弧形石座，仿佛从大地里生长出来一般，围绕大厅中央的灰白誓约石排列。 那些石座并不华贵，甚至称得上残破。
有的扶手已经断裂、有的椅背遍布裂痕、还有几张石座，仅剩下能够辨别形状的底座。
石座表面残留著一个个古老纹章。
握住法杖的手掌、缠绕橡树的藤蔓、雷霆、麦穗、王冠、船帆与天平……
分别象征著当初参与盟誓的王室、术士、德鲁伊、神庙与其他古老势力。
其中一些势力早已消亡，连名字都没有流传下来。
属于它们的石座，却依旧留在盟誓厅中。
继续深入，大厅最深处。
还悬挂著一幅巨大的斑驳油画。
画布已经泛黄，油彩大片剥落，许多人物的面孔也在岁月中变得模糊不清。
但依旧能够看见……
头戴王冠的国王离开王座、术士将法杖平放在身前、祭司举起圣徽、德鲁伊手持橡树枝条。 所有人围绕同一块石头。
没有任何一方高居于其他人之上。
那便是诺维格瑞联盟最初完成盟誓的史诗时刻！
艾林抬起头。
元素视角下，盟誓厅地面与墙壁中，还残留著一道道非常微弱的银色纹路。
它们彼此连接，贯穿整座殿堂。
应该就是数百年前，术士兄弟会迁移盟誓厅时，留下的空间法术痕迹。
时至今日仍未完全消散！
艾林忽然有些理解，为什么蒂莎娅·德·维瑞斯一定要依据古老盟约，在这里质询拉多维德四世了。
在普通宫殿里质询国王……
无论来了多少人，都更像一群臣子在逼迫自己的君主。
可在这里不一样。 这里见证过王冠与超凡者、神庙、贵族共同立下的誓言。
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在提醒所有人……
王冠的权力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。
它来自盟约，也必须受到盟约约束！
五片保存相对完整的半弧形席位，围绕誓约石排列。
神庙。
奥术。
荒野。
王冠。
自由城邦。
这便是如今拥有裁议资格的五方盟约见证者。
尤弥尔·艾萨克与吉塞拉嬷嬷带著惩戒骑士和莱莎走向神庙席。 亨·格迪米狄斯与蒂莎娅·德·维瑞斯进入奥术席。
北境持地贵族与诺维格瑞盟约法官，也分别落座。
至于荒野一席……
当玛伊纳大导师走过去时，其他正统德鲁伊之环的代表纷纷起身行礼。
没有任何人对他坐在最中央的座位提出异议。
艾林、索伊、薇拉、埃兰与北上小队的其他成员，则作为米尔特尸灾的亲历者，坐在见证席。
「铛——！」
第二声钟鸣响起。
盟誓厅大门闭合。
外界的喧闹被彻底隔绝。
片刻后，侧门开启。
拉多维德四世在王室老臣与十二名近卫簇拥下，走入大厅…… 审判就此开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