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聚在城中村平房的煤油灯下。
王凯旋盘腿坐在地铺上,手里攥着半块馒头。
张大川靠着墙,一条腿曲着,一条腿伸着。
于晚晴坐在床沿,膝盖上摊着那沓抄了一半的旧报纸。
陆远把那张画了节点图的纸放在灯下,手指点了点那个圈住的模块。
“可塑层。蜂鸟的种子。京城那边已经在做了。”
王凯旋把馒头塞进嘴里,嚼了两口:
“那咱们直接动手把那个项目搅黄了,行不行。找人举报,说他们违规。或者干脆摸进去把资料删了。”
“你摸得进去?”陆远问。
“怎么摸不进去,老子当年在矿道里——”
“这里是2000年。不是矿道。你没枪没炮没灵械,连身份证都是假的。”
王凯旋不吭声了。他把馒头咽下去,端起面汤灌了一口。
陆远摇头:“搅黄了它会换个人、换个地方,改个名字继续长。我们得让它长出来,但要长在我们的土里,用我们的框架。”
张大川开口了:“打不过时间,就把自己变成时间最熟悉的形状。”
陆远看了他一眼:“对。”
于晚晴给三人各添了半碗面汤。
汤是清的,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。
她放下勺子,坐回去。
“你想怎么做。我们跟着。”
张大川没说话。
他把旧扳手从腰间抽出来,轻轻放在桌上。
金属碰着木板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陆远把扳手拿起来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
他拿起那页图纸,对着灯看。
“从明天起,我要去京城。”
王凯旋抬起头:“去京城?你一个人?”
“不。我们一起去。”
王凯旋和张大川同时看他。
陆远顿了一下,说出一个让两人都意外的词:“我要去参加那个国家项目的招募考试。”
王凯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:“你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,怎么考。”
“所以我需要你们陪我一起,从最底层开始。在2000年,想碰国家级项目,光有本事不行。得先有身份,有学历,有能证明自己的东西。”
于晚晴放下报纸。
她看着陆远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要去高考。”
陆远看着她,点头:“对。我们四个,一起考。”
屋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我考计算机。你考医学。老王考材料。大川考机械。”
王凯旋张着嘴,馒头渣粘在下巴上。
他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考大学?我们这把年纪。”
于晚晴打断他:“在这里,我们二十多岁。二十多岁考大学的人不多,但也轮得到。”
张大川把曲着的那条腿放下来,他盯着桌上的扳手看了很久。
“我初中都没念完。”
陆远说:“我也没有。但考试有考纲,有教材,有复习资料。我们还有四年时间。”
王凯旋把馒头咽下去:“四年?白天干活晚上看书?”
“对。白天你继续去码头,大川继续去装修队,我继续修电器。晚晴继续在诊所。晚上回来,四个人一起复习。我教你们数学和物理。晚晴教你们化学和生物。大川你教我们机械制图。老王你教我们材料基础。”
王凯旋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又干又涩。
“老子前世没上过大学。这辈子补回来。”
他一拍大腿,声音在狭窄的屋子里回荡。油灯被震得忽明忽暗。
张大川没笑。
他看着陆远,问了句实在的:“考上了呢。考上了就能进那个项目?”
“考上了我们就有学籍,有学历。有了学历就能考研,能进研究所,能走正规渠道往上走。方立群那个项目要到2015年才成型。我们有时间把自己变成能接近它的人。”
“十五年。”张大川说,“从零开始,混进国家重点实验室。”
“对。”
“听着像做梦。”
“比咱们来的时候还像做梦?”
张大川想了想,没再说话。他把扳手重新系回腰间。
王凯旋忽然想起什么:“等等。考试要考英语吧。”
陆远点头:“要考。”
“我英语就会二十六个字母。还认不全。”
于晚晴说:“我教你。每天背十个单词。四年下来够用了。”
“十个?我记性——”
“你记码头货单不是记得挺好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那是活命用的。”
“这也是活命用的。”
王凯旋愣了愣,慢慢点头:“行。你说得对。”
于晚晴把那沓旧报纸收拢,对齐边角。
她抬起头,语气平静:“那就从明天开始。”
王凯旋问:“明天开始啥。买书?”
“买书。借书。抄书。有什么用什么。”
张大川站起来,走到墙角,把那个装旧工具的木箱子拖出来。
箱子里全是焊条、螺丝、旧图纸。
他把工具一样样翻出来,在最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。
打开,里面是一本破旧的新华字典。
“我来魔都的时候在旧货市场捡的。五毛钱。”他把字典放在桌上,“先认字。字认全了再说别的。”
王凯旋翻了翻那本字典,书页发黄,边角卷着,有些地方被水泡过。
他翻到字母A打头的那几页,手指点着。
“abandon。放弃。”他念出声,然后咧嘴笑了,“这词我认识。跟我没关系。”
于晚晴被他逗笑了。
她站起来,把碗筷收好,端到水池边洗。
陆远把图纸折好,塞进内袋。
他端起碗,把面汤一口喝完。
碗底剩了几片菜叶,他用筷子夹起来吃了。
“明天我去方教授那儿,再摸一遍资料库。看看方立群那个项目到底走的什么渠道。钱从哪来,谁在批。摸清楚了,我们再定下一步。”
张大川问:“你那个方教授,靠得住?”
“靠得住。他是搞学问的人。脑子里只有课题,没那么多弯弯绕。”
“那还好。最怕碰到又懂技术又懂算计的。”
“周明远就是那种。”陆远说,“所以方立群那边我暂时不去碰。先让方教授帮我们铺路。等我们有了学籍,再想别的。”
王凯旋把字典合上,放在枕头底下。
他躺下去,两手枕在脑后。
“四年。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”
“够我们把基础打扎实。”陆远说,“以前在矿道里,我们是从零开始学修引擎。这次是从零开始学考试。换汤不换药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。修引擎弄错了顶多不转。考试弄错了——”
“考试弄错了就再考一年。我们还年轻。”
王凯旋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:“年轻。二十多岁的年轻。”
于晚晴洗完碗回来,把灯芯挑低。
她躺下之前,看了陆远一眼。
“睡吧。明天要跑的地方多。”
陆远嗯了一声。
他在地铺上躺下来,把外套盖在身上。
油灯彻底灭了,屋里陷入黑暗。
王凯旋的呼噜很快响起来。
张大川那边安安静静。
陆远在黑暗中睁着眼。
脑子里转的不是考试,也不是方立群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王凯旋今天说的那些话里,有一句戳到了他。
身份。
他们四个人在这个时代没有根。
没有户口本,没有学籍档案,没有亲属关系。
就算考上了大学,政审那一关怎么过。
就算进了研究所,背景调查怎么过。
这个问题不解决,后面所有的计划都是空中楼阁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得想办法,找一个合理的来路。
让所有人都能查,查了还查不出毛病。
他慢慢闭上眼。
明天先去问问方教授。
他认识的人多,路子广,也许有办法。
窗外江面上的汽笛声远远传来,一声长,一声短。
他听着听着,呼吸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