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意不用看都知道是谁,浑身微僵,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宗羡扶稳她后,才缓缓收回手,垂在身侧,面上依旧是那副沉敛的模样。
“坡上碎石松动,多注意脚下。”
明意抬眸看了他一眼,向前挪开半步,轻声道:“多谢。”便继续往前走去。
宗羡“嗯”了一声,看她刻意疏远的背影,无声抬步,不远不近地跟着她。
过了会儿,他听到明意开口说:“大人日理万机,还有许多政务要忙,应当以公务为重,非要跟来做什么?”
宗羡:“你知道是为什么。”
明意不说话了。
两人走得近,督府的护卫们都看在眼里,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这首辅大人总跟着宋姑娘作甚?”
“你傻啊,这都瞧不出来。大人是看上宋姑娘了!估计再过不久,就要飞黄腾达咯。”
“啊。那宋姑娘岂不是要跟他回京?”
“不好说,我看宋姑娘对大人好像挺冷淡的,没见都躲着呢嘛!”
罗峰闻言皱了皱眉,这些闲话若是传到明意耳中,只会叫她徒增烦扰,于是呵斥这些护卫:“休得私下妄议大人与宋姑娘,仔细祸从口出。”
说罢,远远瞥了眼坡上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,便抬脚走了过去。
可还没等靠近,常玉不知从何处闪出,径直将他拦下。
常玉脸上笑眯眯的:“罗守将。”
罗峰停下步子,他平生最厌这种弯弯肠子多的人,冷脸道:“作甚?”
常玉平日负责处理庶务,他能做到宗羡心腹的位子,眼力自然不差。此刻若是放罗峰过去搅扰,惹得主子不快,他们底下人免不了得吃挂落。
于是看着罗峰,寻了个借口:“手下人方才寻到十几只蝎子,也不知是不是要找的毒蝎,所以想劳烦罗守将去帮忙辨认一下。”
此事关乎汪印的毒,罗峰没有推脱,急忙调转步子随常玉离开。
西北的蝎子有上百种,有毒的无毒的,明意自己也没认全,不过只要是她没见过的,都可能是蜇伤汪印的毒蝎。
约莫一个时辰过去。
明意有些累了,取出帕子拭去额角的薄汗,正想喝点水,身侧便有人递上水囊。
出来得急,也没准备这个东西,见宗羡将自己的水囊递过来,明意直接摇头,“我不渴。”
宗羡便也没勉强,将水囊收回,说道:“天气燥热,汗出得多,强撑着容易脱水,若是渴了,不必跟我客气。”
谁跟你客气了?明意在心里腹诽。
好在不多时,就听见潺潺的水流声。
绕过一片杨树林,眼前现出一汪清浅的小溪。
溪水透亮,顺着山石缝隙缓缓淌过,岸边生着低矮的野草。
明意没有犹豫,摘下一片巴掌大的叶子,走到溪水边蹲下,将叶片卷成简易的小勺,探进溪水里舀起一捧清泉,小口饮着。
一道阴影忽然笼罩下来,遮去烈日。
宗羡声音落下来:“不是说不渴?”
明意面不改色:“刚才是刚才,现在是现在。”
宗羡挑了挑眉,在她一旁蹲下,手指拂了拂凉凉的溪水,然后侧头看着她,带着点幽怨的意味:“嫌弃爷?”
明意淡淡道:“并非嫌弃,只是男女授受不亲。”
说罢,正要起身,宗羡忽然攥住她的胳膊,明意被他拽得身子一晃,听见他说:“你跟别的男子共乘一匹马时,不在意男女大防,到我这就介意了,你当我傻子?”
明意忍了忍,解释道:“罗大哥护我赶路,事出从权,我是医者,救人寻药为重,顾不得这些虚礼。再说了,你既然不想看我跟别人骑马,当时为什么不说?”
宗羡原本听她一口一个“罗大哥”,心里很是不爽,可听见她最后这句反问,火气全消了,意外中夹杂着一丝欣喜。
手上力道松了几分,开口问:“我当时若说了,你便肯不坐他的马?”
明意心说当然不会,她想坐谁的马,就坐谁的马,偏不会坐他的。
但明意什么都没说,只是扯唇凉凉的笑了笑,便抽出手臂起身走了。
经过这件小事,她看得愈发清楚。宗羡其实和从前并无半分改变,骨子里依旧高高在上,将她视作他的附属。
所以才会理所当然地认定,但凡有所选择,她便理应偏向他,不该同别的男子亲近半分。
呵。
宗羡不知她所想,只是隐隐觉得她那个笑容不对劲,撩得他心慌,他几乎是第一时间跟上去,在她身后说:“回去以后,爷教你骑马。”
明意:“不必劳烦了。”
宗羡好似听不出她拒绝之意,仍固执道:“多掌握一向技能,对你并无坏处。况且男女本就有别,往后不可再随意同别的男子共乘一马,于名节有损,不合女德。”
明意脚步骤然停住,侧首看向他,眼底浮起一层冷光:“何谓女德?倘若要女人守女德,也该让男人也守男德才是!”
宗羡眉头微蹙,神色带着自幼熟读经书的固有认知,缓缓开口:“男人女人怎能一样?圣人言,男女有别,各守本分。男子在外理事,女子自重名节,本就是天地间的道理。”
明意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讥诮:“各守本分?依我看,不过是双重标准罢了!”
“男人逛窑子,是风流不羁,而女子若只是与外男多说几句闲话,便要承受荡妇羞辱。男子三妻四妾可以,女人却只能跟旁人共侍一夫。男子爱财逐利,可称胸怀大志,女子若是想为自己谋一条生路,便被斥不安分内、不守闺训。”
“就连律法都极其不公,我长这么大,头一回听说,男人状告妻子可以,可妻子若要状告丈夫,却不问因由必须先坐半年牢,真是可笑极了。”
陆三娘受的委屈以及冤屈,她都看在眼里,有心无力,又不免想起自己,也曾被眼前这个男人剥削、压迫,甚至还要惨,报官无门,只能一逃再逃。
明意悲从中来,恨恨道:“三从四德压在女人身上,可这套规矩,何曾用来约束过男人?这般偏私的条条框框,哪里是什么天地至理!”
宗羡被堵得说不出话。
明意宣泄完心中积压的愤懑,见他脸色阴晴不定,才如梦初醒般嗤笑一声,叹道:“罢了,我跟你这种封建士大夫说这些干什么!”
既得利益者,是不会理解的。想来宗羡只会觉得她偏激,将她视作离经叛道的异端罢了。
明意掰断手里的树枝,随手丢到脚边,不再多言,转身闷头往前走去。
身后的人并没有跟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