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哲,不可!”明意出言阻止。
宗羡没有看她,目光淡淡地看着眼前攥紧匕首的少年,声线平静无波:“怎么,方才叫嚣得那般厉害,如今不敢动手了?”
季明哲手腕绷得发颤,指节泛白,刀尖微微发抖,眼底翻涌着愤怒与挣扎,还有说不清的恨意。
宗羡不止是明意的噩梦,也是他的。
在无数个深夜,他梦见宗羡压在明意身上肆意欺辱,阿姐摇摇欲坠,泪流满面地望着他,朝他伸出纤长的玉手,唇瓣翕动,无声求救......
可他像被钉在原地,只能僵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阿姐受折磨,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恨宗羡伤害阿姐,更恨弱小无能的自己。
阿姐是属于他的,是能庇护他、也只能由他守护的人,他的世界只有阿姐。
可宗羡的到来,如同蛮横的掠夺者,要夺走他唯一的依靠。一旦明意和宗羡产生牵绊,他就会本能产生被抛弃的恐慌。
只有杀了宗羡,才会结束这一切。对,就是这样,杀了宗羡!杀了这个男人!
少年眼底的挣扎尽数褪去,只剩滔天戾气与决绝的狠厉。
宗羡捕捉到少年眼中不同寻常的情绪,隐隐觉得哪里不对,眉峰几不可查地微蹙,他心底暗忖:这小子,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恨他的?
就在宗羡走神的瞬间,季明哲不再犹豫,狠狠把刀送了上去。
就在刀尖即将刺中宗羡时,电光火石间,一道纤薄的身影扑了过来,硬生生拦在两人中间。
噗呲——!
季明哲万万没想到明意会冲出来保护宗羡。
宗羡同样也没想到,明意会这么傻,傻到以肉身挡刀。
刀尖深深扎入明意的肩胛,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料,晕开大片刺目的红。
明意身形踉跄,宗羡瞳孔骤缩,下意识接住了她。
季明哲神情呆愣了一瞬间,随即惊恐地松开了手,向后退了两步,匕首还插在明意身上。
刺目的血色晃得他头昏脑涨,又好像被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,沸腾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住。
他张了张口,却发不出一个字。他究竟做了什么,他竟然伤害了他最爱的阿姐。
明意疼得冒了冷汗,两条细眉紧紧拧起,脸色发白,下唇被她死死咬住,才勉强压下喉间溢出的痛哼。
肩头的剧痛一阵阵翻涌,每一次轻微呼吸,都牵扯着伤口,带来钻心的疼。
但她都忍了下来,强撑着站稳后,抬眸看向面前的少年,道:“阿哲,不要杀人,不要手染鲜血。”
一句话,瞬间拽回了季明哲濒临溃散的神志,他僵滞的四肢骤然回暖,血液重新奔涌。
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,顺着青涩的面颊流下。
明意身侧,听到这温柔熟悉的话语,宗羡也怔住了,勾起了尘封的回忆。
明意没有抬头,看不见他脸上复杂的神情。
季明哲小心翼翼地走上前,看看她的伤口,又看看她的脸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是不是很疼?对不起,阿姐......我、我现在该做什么?”
明意忍着疼说:“回我房里,在架子第二层抽屉,那里有金疮药与止血的纱布,帮我取来。”
季明哲点点头,连忙扭身跑出去了。
待脚步声远了,明意牙关狠狠一咬,将插在肩胛上的匕首拔出来,殷红的血顺着刀刃流淌,一滴一滴砸在木质地板上。
她浑身剧烈一颤,险些脱力栽倒,幸而宗羡手臂一直揽着她,及时将她牢牢扶住。
宗羡眼里情绪翻涌,胸腔里那颗心脏因为眼前的女子,剧烈跳动,“你傻不傻,为什么替我挡刀,你明知他伤不了我。”
他以为明意对他也有情意,不忍见他负伤,所以才不顾一切扑上来。
明意冷汗涔涔,唇色惨白,勉强稳住气息。
她抬眸看向宗羡,望见他眼底难以抑制的情愫,面色顿了顿,知道他这是又自作多情了。
明意没有多说什么,她柔声道:“说到底,事情因我而起,阿哲都是为了我才派人刺杀大人,罪责在我,我理应做些什么。替您挡下这一刀,算是赔罪,只求大人开恩,别跟我弟弟计较。”
听着她一口一个疏离的“大人”,眼神清明冷静,哪有半点情意。
宗羡才反应过来,她不是心疼他,怕他负伤才舍命相护,她从头到尾,只是为保全季明哲。
宗羡低笑一声,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可笑可悲。
他自嘲道:“我以为,我们共同经历过生死,你对我的态度会有所转变,你我的心能离得更近一点。”
明意知道他指的是窑洞那一夜,他们共患难,生死不弃。
如果不是他找到她,把负伤昏迷的她背回窑洞,她恐怕早就被野狼分食了,在这件事上,她是由衷感激他的,但一码归一码。
她不会因为他救了她这一次,就会忘记他过去带给她的种种伤害,原谅他的所作所为。
至少目前,她做不到。
做不到原谅他,更做不到像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跟他亲密无间。
在她眼里,宗羡还是那个对她很坏很坏的人,只不过较之从前,要好一点点而已。
明意垂下眼眸,没有多言,像个冷冰冰的木头。
宗羡拿她实在是没有办法,骂不得打不得,只能咽下一口恶气。
“我昨日不是说了,我不追究吗,你何必如此。你可知伤在你身,痛在我心。”
明意这才抬眼,一双秋水般的眼眸望向他,神情恳切道:“那阿哲的身世,大人可以替我隐瞒吗?”
宗羡先扶着她到一旁坐下,不解道:“你就这么在乎他,他又不是你的亲弟弟。”
明意捂着伤口,咬了咬唇,心说季明哲就算真是季家人,实际上跟她也没有血缘关系。
她不过是个异世孤魂,刚穿来的时候,又害怕又想家,烧了整整七天,是原主一家人守在榻前,细心照料,陪着她熬过那段最难熬的时日。
后来世事变迁,亲人离散,只剩下季明哲和月桂守在她身侧。
明意轻声道:“我们相依为命,不是亲人胜似亲人,我不在乎他是什么身份,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家人,家人就该彼此守护。”
明意反问:“难道大人心中,就没有一个拼尽全力也要守护、却与你毫无血缘牵绊之人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