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微之将崔家交给崔家一众长老,自己便带着崔攸和兰如初等人回到了流云国。
他不想再卷入任何纷争之中,也已经习惯了在皇家学院的日子。
云隐舟穿过层层云海,倾安城的轮廓终于从薄雾中浮现出来。
流云国的天比中洲要柔和得多,阳光温吞吞地洒在青灰色的城墙上,护城河的水缓缓流淌,一切宁静安详。
君羡之站在舟首,一个人静静地发呆。
这些天他总是这样站着,像个行尸走肉一般。
李复言看在眼里,叹了口气,终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羡之,到了。”
君羡之像是才从梦里醒来,喑哑着说了“好”。
便跟着众人下了云隐舟。
倾安城还是老样子,街道上商贩吆喝、孩童嬉闹、茶楼里说书人的醒木拍得啪嗒响。
这里热闹如初,他们根本不知道这片大陆差点被毁。
走在街上的那些老面孔,看到他们这一队人时都不由得停下了脚步。
他们身上带着伤,衣袍上还残留着洗不干净的血渍,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。
有人认出了李复言,又看到君羡之,目光里渐渐浮起惊愕。
“李家的小子回来了?”
“那不是逍遥王世子吗?”
“他们这是去了哪里?怎么一个个都像是从战场上回来的……”
“我们先去一趟丞相府。”李复言拉着君羡之说。
兰如初等人点头,“那皇宫再见。”
今夜新帝君天宇安排了宫宴,为他们接风洗尘。
分道之后。
李复言拉着君羡之,径直穿过人群,朝丞相府的方向走去。
萧清绝站在丞相府门前,一身青衣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。
脸上的肉紧紧贴着骨头,消瘦了不少。
今日,远赴中洲战场的人回来了,他想等君羡之一行人路过的时候问问。
此前李复言等人传信回来,说萧厌离不会再回流云国。
他想细细问一下,大小姐如今过得怎样。
“李复言。”萧清绝看到他们的身影,整个人有些激动,“噔噔噔”地从台阶跑了下来。
“你们回来了。”
李复言脚步顿了一下,朝着萧清绝点了点头,也算是招呼了。
“我们有话带给萧丞相。”
萧清绝的目光扫过二人,大家身上都还带着血污,可想战场的残酷。
他也是上过乾州战场的人,也立了军功回来。
他没有多问,只是侧身让开:“在书房。”
萧靖和的书房还是老样子。
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堆积如山的各种奏疏公文上,新帝登基不久,他作为百官之首,下面呈上来的折子公文,他都需要过目一遍。
此时茶壶里已经没有热气了。
一旁伺候的下人正要去换壶热茶,萧靖和头也没抬,只说,“不必了”。
他手里捏着一封刚批完的奏疏,正往一旁放。
“老爷,是少爷带着逍遥世子来了。”下人低声道。
萧靖和像是想到了什么,手顿在空中。
忽然他站起身来,这时门外的人已经推门进来了。
“父亲,他们回来了。”萧清绝道。
萧靖和的目光落在众人身上,从兴奋到失落。
不由得叹了口气,果然没回来啊。
嘴唇动了动,好半晌才发出声音:“厌离呢?”
李复言站在书房中央,看着这位两鬓斑白的老丞相。
他的头发比几个月前更白了,皱纹更深了,那双曾经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竟有些浑浊。
他想起萧厌离说过的那些话。
萧靖和这一生亏欠妻女,却独独没有亏欠过流云江山社稷。
“萧丞相,”李复言艰难地开口,“萧老师她……不在天武大陆了。”
萧靖和怔住了。
他以为只是不回来,没想到竟然离开了天武大陆。
“那她去哪里了?”萧靖和连忙问。
李复言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事从头说起。
中洲大陆的战争,天断峡谷那一战的惨烈,说到萧厌离孤身跃入血肉怪物的时候,他的声音抖了一下。
君羡之站在门边,低垂着眼睫,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。
最后,李复言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凤栖梧将军也……也还活着。”
萧靖和的手猛地攥住了扶手。
“她真的还活着?”他眼底带着惊喜之色,指尖因激动用力到发白。
君羡之突然上前一步,轻声补充道:“凤将军当年没死,她是凤凰血脉,涅槃重生了。这些年她一直在妖域养伤,如今已经和……和厌离的亲生父亲团聚了。”
亲生父亲——那四个字落入耳中,萧靖和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并不嫉妒那个男人。
能让凤栖梧那样的女子惦记的人,必定非凡。
他想起那年的萧家村,马贼屠杀全村。
她站在他身前,如同一尊神祇从天而降,将他从马贼手里救了下来。
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清晨,凤栖梧抱着那个襁褓中的女婴站在他面前。
说:“靖和,这孩子叫阿离,她的父亲另有其人。你若愿意,给她一个姓就好。”
他当时点了点头,什么都没问。
一开始栖梧就说了,她爱的始终是那个男人。
她助他登上丞相之位,许诺了他权力地位。
而他给她们母女一个合理的身份即可。
“她……过得好吗?”萧靖和终于开口。
李复言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凤将军很好。他们一家人拯救了天武大陆。”
他顿了顿,“他们要回到妖域了,以后大概不会再回来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窗外有鸟雀在叫,叽叽喳喳的。
“她走的时候,”萧靖和的声音很轻,“有没有提起我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因为萧厌离走的时候,没有提过任何人。
她只是安静地和每一个人告别,安静地转身,安静地消失在苍穹道的光晕里。
可李复言看着萧靖和那双眼睛,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。
“她提过。”他说,“她说你把她养大,给了她一个家。她说过,她不欠任何人。”
萧靖和愣住了。
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笑声,混着一声叹息。
“这丫头……”萧靖和的声音很轻,“从小就倔。”
萧清绝站在书房门口,一直沉默地听着。
那个他曾经弃如敝履的大小姐,竟然成为了拯救天武大陆的英雄。
君天宇得知消息后,亲笔写了一封长信,命人送到了丞相府。
信上说流云国永远记得萧厌离的功劳,说要给她立一座雕像立在倾安城门口。
萧靖和看了那封信,沉默了很久。
最终只回了一句话:“她说她不欠任何人。她确实不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