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德机场西侧的机库里，一股子油漆味混着煤油味。
方晓东踩着铁梯子爬上舷窗的高度，手指敲了敲机身蒙皮，听着那沉闷的回声。
来维港十天了，他头一回站到太阳底下出来溜达——
这十天，他猫在东阳安保的办公室里，一直在整理他在维港的资产资金。这次他是以方小东的维港身份从罗湖口岸过关的。
没办法，CIA既然已经把他列进了极度危险分子的名单，他自然得小心些，自己的东远号一落地，等于给人家递坐标。
于是，他打算再买一架飞机。
原来那架东远号他打算留给东丹的政府使用，自己再买一架，挂在陈玉华的名下。
不过曲帅和刘宏已经被他早早的叫来了维港，新买的飞机，还得是他信任的人来驾驶。
“方生，睇真啲，呢架机好新嘅。”中介是个戴金丝眼镜的胖子，粤语夹着英文单词往外蹦：
“湾流G3，市面上二手机好少㗎，呢款太新，一般得皇室同大财团先得放出来。”
“说国语。”方晓东从梯子上下来。
“陈小姐讲啦。”胖子把话头让出去。
陈玉华翻开手里的文件夹：
“G3比咱们那架G2航程远一截，最多坐十九个乘客，行李舱也大。最值钱的是这套——”她点了点文件上一行英文，“最新款的激光陀螺惯性导航系统，跨洋飞就靠它，老G2上没有这功能。”
胖子中介又朝机库角落招了招手，过来一个穿工装的老头，满手机油，是他请来撑场面的机师。
老头把两台发动机的状况报了一遍，一条一条，全在谱上。方晓东听不懂那些术语，只问了一句：“能一口气飞过太平洋吗？”
“加满油，中途落一次，这是目前航程最好的公务机了。”老头说。
方晓东又绕到机尾，让人把行李舱打开，自己弯腰钻了进去，蜷着腿在里面比划了一圈，出来时肩膀上蹭了一道灰。
陈玉华问他量什么，他说：“量量能有多大空间。”
他可不会告诉别人，要拿这架飞机运货的。
“多少钱？”
“七百二十万美金。”
方晓东蹲在起落架旁边，捏起一颗铆钉看了看，半天没吭声。
他想起两年多前买湾流G2那会儿，觉得自己已经够败家了。现在这一架，贵了将近十倍。
胖子中介站在旁边，掏出手帕擦汗，擦完左边擦右边。
这单生意做成，他抽的佣够吃三年；做不成，机修工老头今天的工钱都得他自己掏。
“这价格够杠的。”他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灰，“行，买了。帮我加急办手续。手续费，你们中介出！”
胖子中介愣了一下，大概没见过这么砍价的，价都没砍。手续费嘛，还好，还好。
钱走得干净。
七百二十万美金从东阳安保的账上进陈玉华那家服装公司，再以服装公司的名义出面订机，发票、合同、注册，全是正常生意人买商务机的路数，跟东丹和方晓东没有一根线连着。
手续全是陈玉华在跑。
方晓东坐在东方实业的办公室里，继续守着行情板和对账单，整理他的家底。
行情板上恒生指数的粉笔字一天比一天矮。
维港股市进了阴跌时代，散户在交易大堂里整天骂街。
方晓东看着那行数字，把手里的烟头摁灭——
这市场里近两年已经榨不出大油水了，除非去玩期货，可期货那玩意儿他也不是很懂，他也不打算在临走前再节外生枝。
他的家底也真够厚实的。
东方实业成立快两年，他玩股票前后三年，所有的股票资金都归拢在这家公司名下，账上可支配的资金已经是个天文数字，三亿八千四百万美金。另外东丹国投的账户里还躺着两亿两千多万。
......
茶餐厅里，陈玉华把一沓文件推过来：“飞机的手续下周齐。你这边呢？”
“这边也齐了。”方晓东搅着杯里的冻柠茶，“我准备把这些钱全部投资到美国去。”
陈玉华手停了一下：“全部？”
“对，全部。我要购买美国人的股票。”他没多解释。怎么解释？说他清楚记得，1982年8月美国股市熊市见底，转过1983年就开始疯涨？这话只能烂在肚子里。
他只知道，照美国这波行情走下去，要不了三五年，他和东丹都会富可敌国。
“钱怎么走？”陈玉华把文件收进皮包。
“不走那些弯弯绕了。”方晓东说，“东方实业和东阳安保两家公司，分别在汇丰证券开个户头，把钱直接转进去。暂时先用汇丰证券的渠道去购买纽交所和纳斯达克的股票。”
陈玉华想了想，点头：“汇丰证券还是挺方便的，公司保密制度也算严格。”
“对。而且汇丰是英资，美国人想调查，也得顾忌英国人的面子。”
陈玉华又问：“到了美国那边，你打算怎么弄？”
“这次过去，主要是办一家合股公司。”方晓东说，“找个合适的美国人合股。将来我要投资什么敏感行业，用美国公司的名义去操盘，不容易被调查。”
陈玉华点点头，没再多问。
跟着方晓东炒股这几年，她也赚得盆满钵满，现如今，长江制衣集团的资金实力，已经跻身进了港岛的一流阶层。
“张强那边安排好了。都是精英，连东方实业那里精通金融的人员，也给你挑出来两个。”陈玉华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，推过来。
提起张强，方晓东心里有底。
当年是他们连的指导员，如今把东阳安保管得铁桶一样。
他兼管东方实业这一年多，从维港大学招了七八个高材生，个个精通股市财经，一年多下来，从人品到业务，张强和陈玉华都点了头。
方晓东放下茶杯，拿起那张纸。
纸上是一份手写的名单，张强的字，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。
名字后面写着年龄、籍贯、出身、履历、特长，像一份简版的人事档案。
第一个：李小宝，二十五岁，山西人，东阳安保。越战退伍兵，侦察连精兵。枪械、驾驶、格斗全能，手上带过兵，有实战经验。张强批注：胆大心细，话不多，靠得住。
第二个：刘大柱，二十六岁，山东人，东阳安保。越战侦察兵，会武术。个子大，力气猛，近身搏斗是一把好手。张强批注：憨厚，听话，不惹事。
第三个：薛强，二十九岁，广东人，东阳安保。越战侦察兵。枪法极好，会粤语，能跟维港本地人打交道。话很少，心思最沉，派他出去打交道从来没有出过岔子。张强批注：独狼性子，忠诚。
第四个：何良，三十岁，维港人，东阳安保。原是十三K的双花棍，会打咏春拳，会英语，脑子活，嘴皮子利索。进公司一年半，办事利索。张强批注：懂分寸，会来事，讲义气。
方晓东在这行批注上多停了两秒。混过社团的人，最怕的就是“不懂分寸”。何良懂，那就是能用的。
第五个：艾琴琴，二十三岁，维港人，东方实业。港大金融系毕业，在东方实业干了快两年，业绩和服从性都很好。张强批注：八岁在庙街帮阿爸摆摊，见过三教九流，胆子大，嘴严。
最后一个：张满财，二十七岁，维港人，东方实业。港大毕业，曾任渣打银行经济师，银行的规矩、账目的路子，没有他不熟的。张强批注：留过学，懂英文，办事稳，懂得怎么跟鬼佬打交道。
方晓东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，收好。
“这六个人，”他抬起头，“都知道要去美国了？”
“是的。”陈玉华说，“张强说他们都很愿意。”
“好。”方晓东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“飞机手续一齐，他们就跟我走。”
陈玉华收拾好文件，站起来要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晓东，这趟去美国，你心里有底吗？”
方晓东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维港的夜色。货轮的黑影黑压压排出去老远，海风把茶餐厅门口的塑料布吹得哗哗响。
“玉华姐，你对我还没信心吗？”他说，“到了那里，我看准机会，第一时间会通知你哪些股票可以入手。你们长江制衣在美国的分公司，也要为我们做好服务工作。”
陈玉华笑着点头，再说什么，推门走了。
方晓东一个人坐着，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单，又看了一遍。六个人，四个负责安保，两个负责公司业务。这就是他的先头部队。
真正去美国的目的，他没跟陈玉华说，赚钱，只是个次要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