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掠过庭院枝桠,卷着夜半的微凉露气,吹得檐下灯火轻轻摇晃,光影错落,将两人相拥而立的身影叠得缠绵暧昧。
龙央整个人彻底僵住。
素来临事不惊、喜怒不形于色的人,此刻掌心竟悄然沁出一层薄汗,胸腔里沉稳跳动的心序,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撞,彻底乱了节拍。
鼻尖骤然萦绕着女子发间清淡的草木香气,温软、干净,丝丝缕缕钻进肺腑,搅得他心神震荡。可低头望见指缝间渗出的猩红血色,那点骤然升起的心悸,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慌张与疼惜覆盖。
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,生怕气息灼热,惊扰了她。
“别乱动。”
龙央的声音压得极低,哑得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颗粒感。原本沉稳如玉的声线,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与慌乱。
秦知韫额头抵着他坚硬温热的胸膛,还残留着方才相撞的钝痛,鼻尖火辣辣的痛感细密蔓延。她本想立刻后退拉开距离,可他沉稳的气息牢牢笼罩下来,让她下意识顿住了身形。
她抬手捂着鼻端,温热的血顺着指腹缓缓漫开,黏腻温热,狼狈又难堪。长长的眼睫局促地轻颤,眼底方才追闹的鲜活戾气尽数散去,只剩下一丝无措的柔软。
龙央垂眸时,视线无可避免落近。
咫尺之距,近得他能看清她纤长颤动的眼睫、微蹙的秀眉,还有那张素来冷静从容、此刻因疼痛微微失色的小脸。
他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,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心绪,不敢贪恋半分亲近,却又舍不得彻底退开。
克制,又忍不住靠近。
这是他藏了许久的心思。
常年默默伫立、远远凝望,他早已习惯将所有情愫死死敛在眼底、埋于心间,从不敢越雷池半步。可今夜这一场猝不及防的相撞,让所有隐忍的克制濒临溃堤。
他抬手,利落扯下腰间随身的素色锦帕。
那锦帕干净素雅,带着他常年贴身的清冽微凉气息。
龙央指尖微僵,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。他怕自己指尖太烫,怕力道失度,更怕这般近身触碰,会唐突了她、惹她疏离。可看着她不断渗出的血迹,终究抵不过心头的疼惜。
他微微俯身,缓缓凑近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近,呼吸交错缠绕,晚风都似在这一刻悄然凝滞。
他垂着眼,不敢看她的眼睛,只专注凝着她受伤的鼻端,动作轻得近乎虔诚,小心翼翼将锦帕覆在她的鼻翼两侧。
力道极轻,极柔,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。
“微微低头,别仰头,稳住气息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沉,落在她耳畔,温温热热,带着独有的安定力量,悄然抚平她心底的慌乱。
秦知韫浑身微微紧绷。
清晰的男性气息将她密密笼罩,宽阔结实的胸膛近在咫尺,他垂首的弧度、微乱的呼吸、克制又紧绷的细微动作,尽数落入感知。
她素来理智通透、心性淡漠,早已惯于遇事冷静、喜怒藏心,可这一刻,心口竟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慌乱。
陌生、微妙,却又并不讨厌。
甚至…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安稳。
她能感受到他极致的克制。他明明近在怀中,却处处守礼、寸寸收敛,每一个动作都极尽分寸,既想护她安稳,又怕逾矩半分。
这般隐忍的温柔,比直白的热忱更教人动心。
庭院寂静无声,唯有灯火轻摇,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温柔缱绻。
龙央的目光终是忍不住抬了半分,落进她微垂的眼眸里。
灯下光影温柔,她眼睫纤薄、簌簌轻颤,眼底带着一点受伤后的茫然与软意,褪去了平日谋断世事的清冷锐利,难得这般柔软无措。
他心头猛地一缩,隐忍多年的情愫轰然翻涌,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。
他多想抬手扶住她的后腰,多想问她疼不疼,多想替她抚平眉间蹙起的褶皱。
可他不能。
只能生生按住所有逾矩的念头,维持着最稳妥、最疏离、最守分寸的距离,只以最体面的姿态,护她片刻安稳。
“是我不好。”龙央低声自责,嗓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,“我该早些出声,不该默默立在此处,让你猝不及防撞上来。”
秦知韫闻言,微微摇头,声音轻软带着一点鼻音:“不关你的事,是我跑得太急,心浮气躁,没看前路。”
她话音轻轻,气息拂过他的指尖,惹得龙央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短短一瞬,心绪大乱。
锦帕下的鼻血渐渐止住,温热的湿意缓缓褪去。
可两人谁都没有立刻退开。
空气中萦绕着微妙的静默,无声的拉扯在方寸之间悄然蔓延。
龙央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,锦帕轻覆在她鼻端,动作温柔凝滞,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,眼底藏着快要溢出来的珍视与心动,却被他强行压得深沉内敛,只余下一片温柔静水。
秦知韫抬眸,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如海的眼底。
那里面没有半分轻薄逾矩,只有极致的克制、深沉的担忧,还有一丝她读不透、却无比灼热的情愫,沉沉暗暗,蛰伏已久。
一眼对望,心口微晃。
秦知韫素来笃定的心神,第一次生出几分摇摆不定的纷乱。
她分明身在棋局、身陷权谋、步步谨慎,早已练就磐石心性,可偏偏在他这般无声温柔的守候里,乱了方寸,失了从容。
夜风再次轻拂而来,吹动两人鬓边碎发,轻轻相触。
细微的触感,却像羽毛轻轻搔在心尖,痒而麻,淡而深。
龙央凝着她澄澈的眼眸,心底万般情愫翻涌,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极稳的叮嘱:
“好了,血止住了。夜里风凉,你小心些,别再莽撞磕碰。”
他缓缓收回手,动作克制而优雅,看似退回礼度之内,可耳尖悄然泛起的薄红,早已出卖了他隐忍已久的心动。
咫尺的温柔散去,可空气中暧昧缱绻的余温,迟迟未散。
缠绕在两人之间,无声拉扯,久久不落。
秦知韫微微侧身,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,拉开了两人之间方才太过贴近的距离。她心里早便察觉到龙央藏在眼底的情意,只是历经与萧惊渊那一场撕心裂肺的纠葛,她还没有准备好接纳一段新的情愫。
她性子刚毅,素来不会沉溺于儿女情长,看上去坚韧如铁,仿佛万事皆可扛下。可那份过往留下的伤痕,依旧蛰伏心底,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抹平。
龙央望着她主动退开的身影,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,只是转瞬便敛去。他懂她的顾虑,不愿逼迫分毫。
一旁的黑豹晃着脑袋,尾巴轻快地扫来扫去,眼底藏着几分幸灾乐祸。它心里暗自嘀咕:活该,方才还追着我打闹,这下撞得流鼻血,也算给你个小小的教训,看你往后还敢逗我这单身兽。
秦知韫瞥见黑豹那副模样,又好气又好笑,跺了跺脚佯作威慑:“小黑,你还敢取笑我?看我不拔光你的毛!”
龙央望着一人一兽嬉笑打闹的模样,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,唇角牵起一抹极浅柔和的笑意。
黑豹适时收敛嬉闹,出言把话题拉回正事:“好了,别只顾着闹,你不是还有要事要斟酌?”
一句话点醒秦知韫。她敛去脸上的笑意,转头看向龙央,神色郑重:“龙央,你现下可有空闲?我有件事,想同你商议。”
见她骤然转为严肃,龙央心神微敛:“姑娘请讲。”
“进屋细说吧。”
龙央随她一同步入屋内。落座之后,秦知韫将暗夜昨夜登门求助、忽彦灵儿遗体流落毛家村,以及鬼七从中透出线索的前因后果,原原本本叙说一遍,末了轻声问道:“你帮我权衡一番,此事,我究竟该帮,还是不帮?”
龙央垂首沉思片刻,缓缓开口:“我陪你同去一趟毛家村。”
秦知韫听出,他是倾向出手相助。
“其一,若是出手相助,暗夜便欠下你一份厚重人情。晋王麾下暗卫的这份情,日后权谋棋局之中,自有可用之处。当年你救毛家村众人的恩情,搁置许久,眼下正是用它的时候,若一直闲置,反倒白白浪费。
其二,那个鬼七,来历太过神秘,我们必须探明他究竟是敌是友。此人城府深沉、消息灵通,绝不可轻视。若是友,尚可结交;若是敌,我们也得提前防备。”
龙央条理清晰,层层剖析利弊。
秦知韫细细思索,觉得所言有理,缓缓颔首:“好,那我便回复暗夜,答应帮他。”
第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暗夜便匆匆赶到心悦别院。他满心焦灼,一见到秦知韫便急切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惶急:“秦姑娘,您可考虑好了?能不能帮我这一回?此事耽搁不得,再拖下去,恐生大变。”
秦知韫神色平静,缓缓应声:“我答应你。我们即刻动身,前往毛家村。”
暗夜猛地一怔,下一瞬,双眼骤然亮起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秦姑娘,竟是应允了,还要立刻启程?
话音落下,一旁的黑豹骤然纵身跃起,黝黑的兽瞳瞪得溜圆,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愤懑,高声急呼:“你说什么?!你还要插手晋王府这一堆烂事?”
它满心皆是替她不值的愠怒与担忧,连连跺脚,语气又急又气:“我看你分明是无事自扰!萧惊渊那一伙人个个城府深沉、精于算计,你就不怕再次落入他们的圈套,被人利用、暗自算计?”
“小知韫,你好好想想!”黑豹语速急促,句句带着心疼与不甘,“自从你和这个冤种晋王扯上纠葛,可曾沾过半分好事?”
“你入过天牢、受过剑伤、挨过暗杀、屡遭追杀,皮肉之苦、锥心之痛,哪一样没有尝过?满心伤痕皆是因他而起!如今你好不容易脱身安稳,竟还要主动回头,帮他们收拾烂摊子?”
它越说越激动,周身毛发尽数炸开,态度执拗又决绝,带着全然不容置喙的强硬:“不行!今日就算天王老子来了,我也绝不答应你去!”
“往日里不论你做什么,我无一不从、事事依你。可这件事,我拼死也不能顺你的意!”
黑豹梗着脑袋,骤然转身对着院中的古树,当真弓起四肢、绷紧身躯,摆出一副奋不顾身、执意撞树的决绝姿态,声线带着几分执拗的哽咽:“你若是执意要去,我便一头撞死在这树上!横竖我拦不住你,也绝不看着你再入险境!”
“小黑!”
秦知韫见状心头一惊,当即高声喝止,语气又急又无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