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策马风驰电掣,两日奔波后,三人寻得一处山间客栈落脚。秦知韫打算在此留宿一晚,待次日清晨再动身前往百里之外的毛家村。
秦知韫、暗夜与龙央各开了一间客房,房间排布十分规整——秦知韫的房间正对龙央,暗夜的房间则与二人隔了两间屋舍。连日赶路风尘仆仆,身心俱疲的秦知韫早早回房休憩。
入夜秋风萧瑟,寒凉夜风卷着枯黄落叶,簌簌扫落于庭院之中。龙央半倚床榻,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烦绪。昨日他收到族中家书,父亲严令他即刻归族成婚,此番返乡,必须迎娶族中早已敲定的女子,为龙家开枝散叶、延续香火。从前他应允这门婚事时,早已心若死灰,只道此生无缘心上人,与谁共度余生皆是寻常。
可如今世事更迭,秦知韫已然与萧惊渊和离,挣脱了旧日枷锁,他沉寂多年的心底,骤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。他万般不舍就此错失良机,却又顾虑良多、左右为难。她方才结束一段纠葛缠身的感情,尚且需要时间疗愈过往,他不愿贸然表露心意,给她增添半分压力,只想静静守候,待她彻底放下前尘,再慢慢走进她的心里。可家族催婚的旨意迫在眉睫,容不得他过多拖延。
绵长的叹息自他喉间缓缓溢出。一夜辗转深思,龙央终究不愿辜负本心、留有遗憾。他暗暗下定决心,无论结果如何,终要向秦知韫坦露心意,纵使被拒,亦此生无悔。
翌日旭日破晓,天光大亮。三人简单用过早饭,便策马疾驰,奔赴百里之外的毛家村。一路疾驰近一个时辰,三人终是抵达毛家村村口。
村口要道之上,四名二十余岁的青壮村民手持长枪,身姿挺拔,严严实实地拦在路中,戒备意味十足。为首一名肤色黝黑的青年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三人,沉声发问:“尔等何人?擅闯毛家村,所为何事?”
“几位小哥有礼。”秦知韫神色平和,语气温淡有礼,“我名秦知韫,远道而来,特此拜见村中主事之人,劳烦代为通报一声。”
四名青壮闻言,彼此对视一眼,目光在秦知韫、暗夜与龙央三人身上反复扫视,细细打量许久。其中一人颔首示意,转身快步奔入村中通报。
片刻功夫,方才离去的青年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,收了戒备的姿态,恭声开口:“村长有请三位入村。”
秦知韫微微颔首,带着暗夜与龙央紧随其后,缓步踏入毛家村中。
此村地势隐秘独特,三面环山、唯独村口一处通路与外界相连,与世隔绝。村中族人世代聚居于此,已有百年历史,向来极少与外界往来,民风闭塞,恪守本土旧俗。
村中多年前曾出过一桩旧事:昔年村内一位毛姓青年,与同村好友倾心于同一女子,二人争执不休、大打出手,混乱之中毛姓青年失手将对方重伤致死。他心生惶恐,连夜逃离村落,漂泊在外。数年之后,他竟携妻带子荣归故里,在外闯荡出一番事业,成了毛家村最富庶的人家。
此后村内诸多年轻后辈追随他外出谋生,皆赚得家业。此人有一亲兄,自幼体弱多病,缠绵病榻半生,终身未娶,十余日前终究熬不过病痛,撒手人寰。依照村中流传百年的阴婚旧俗,他便决意重金置办一具女尸,为亡兄配一桩冥婚,慰藉兄长孤苦亡魂。
恰逢前些时日,忽彦灵儿于客栈自缢而亡的消息传遍周边村镇,人人皆传女子容貌绝世、身姿倾城。毛家主事听闻消息后,当即耗费重金,托人辗转打点,将忽彦灵儿的灵柩遗体买回村中,定于近日为其兄长完成阴婚仪式。
秦知韫行走在村中小路,眼底眸光微沉,心中暗自思忖:毛家村众人闭塞寡闻,至今恐怕全然不知,他们重金购置、用来配阴婚的无名女尸,既是当朝尊贵的晋王妃,亦是上古有扈氏部落的嫡系公主忽彦灵儿。
思绪之间,三人已被引至村长宅院门前。
年过花甲的毛家村村长听闻动静,快步出门相迎。待看清秦知韫面容的刹那,他身形微顿,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错愕与愣神,随即收敛神色,上前对着秦知韫深深拱手一礼,态度恭敬至极。
“秦姑娘大驾光临,寒村蓬荜生辉!快快请进、快快请进!”
村长连忙将三人迎入正堂,奉上茶水,待下人退去、堂内无人之后,才带着几分疑惑开口:“不知秦姑娘不远百里、专程莅临我这偏僻小村,所为何事?”
秦知韫没有多余寒暄,端坐席间,神色肃穆,语气诚恳而坚定:“村长,我今日前来,只为一事相求。近日贵村重金购入、预备配阴婚的那具女尸,身份绝非寻常无名女子,乃是我的故人忽彦灵儿。”
她微微抬眸,字字清晰道:“她一生傲骨,身份尊贵,生前亦是身负殊荣之人,死后绝不该落得这般潦草下场,被当作无名尸身配与外人冥婚,受此委屈折辱。还望村长高抬贵手,将灵儿的遗体归还于我。我必妥善安置她的后事,让她得以体面入土、魂归安处。”
村长闻言,脸色瞬间变得为难不已,眉头紧紧蹙起。
他深知村内阴婚旧俗已成定局,且那具女尸并非村中公产,是村中富商毛家旺耗费重金、亲自置办,只为安葬亡兄、了结心愿。此事乃是私人家事,他虽是一村之长,却无权随意插手、强行做主。
村长面露难色,连连叹气:“秦姑娘,并非老朽不愿通融。只是这尸身冥婚一事,是村中毛家旺一己操办,钱财人力皆是他全权负责,只为给他病逝半生、孤苦无依的兄长圆满后事。我虽是村长,却无资格擅自做主归还,实在是左右为难啊。”
稍作思忖,村长即刻转头吩咐身侧侍从:“速速去将家旺请来,就说秦姑娘在此,有要事相商!”
侍从应声快步离去,约莫半柱香的时辰,一名身着绸缎、面色精明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。此人正是毛家旺,常年在外经商,眼界较之村民稍广,性子却极为执拗,极其看重宗族孝义与村中旧俗。
毛家旺踏入正堂,先是恭敬见过村长,目光随即落在秦知韫三人身上,神色带着几分警惕与疏离。
村长见状,当即把前因后果细细道来:“家旺,这位秦姑娘远道而来,言道你为兄长配冥婚的女子是她的故人。她感念逝者体面,意欲将遗体带回,另行安葬。你且好好斟酌一番。”
话音落下,毛家旺脸色骤然一沉,当即断然摇头,语气强硬,没有半分退让余地:“万万不可!”
他上前一步,神色坚定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:“我耗费重金辗转求人,才求得这具女尸,只为给我苦命半生、终身孤苦的兄长配一桩圆满阴婚,让他泉下有伴、不再孤寂。此事已成定局,村中旧俗在前,孝义为大,绝无半途作废的道理!”
“不管这位姑娘与逝者是何交情,遗体既已入我毛家,便是我毛家亡兄的冥婚妻室。断然没有随意归还、半途反悔的规矩!还请秦姑娘恕难从命,不必再为此事多言。”
毛家旺态度决绝,寸步不让。正堂之内气氛骤然凝滞,一边是坚守旧俗、重兄孝义的毛家旺,一边是执意要为故人讨回体面的秦知韫,僵局已然成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