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完李虎所有供述,龙央心底所有零碎的线索彻底串联贯通。
他已然百分百确定,那日暗处出手毒伤秦知韫的人,正是鬼七。
从头到尾,这根本不是一场临时冲突,而是一场蓄意已久、步步缜密的死局。
鬼七心思之深、布局之毒,令人脊背生寒。
他先盗取遗体,制造事端;再刻意泄露线索,借暗夜之手,逼迫重情重义的秦知韫主动入局;随后又有意无意暴露自己与毛家村的牵扯,引诱秦知韫怀疑、查证、步步靠近。
他太了解秦知韫的性子——坦荡磊落、恩怨分明、遇事必查、从不容阴私作祟。
正因摸透了她的性情,鬼七才层层铺垫、精密排布,借赌场纷争做幌子,借李虎一众打手做刀俎,将秦知韫稳稳引入密林绝境。
他本想借李虎之手除掉秦知韫,却没料到秦知韫武功超绝、突围凌厉,僵局被破,于是他不再隐忍,亲自隐于暗处,以独门毒针偷袭,一击封喉,毒废她全身经脉。
想通这环环相扣的阴毒算计,龙央牙根紧咬,胸腔翻涌着滔天戾气与后怕。
此人隐忍、缜密、阴狠、偏执,算计人心到了极致,若不彻底制服,后患无穷。
“小黑,走。”
龙央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,声音低沉冷冽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去找鬼七。”
一人一兽不再多留,转身快步踏出四方赌场。
身后,刚从蛊痛中缓过劲的李虎见二人要走,顿时急了,仓皇开口大喊:“大侠!你不能走!我的蛊虫还在体内!”
龙央脚步微顿,这才想起还未替他解蛊。
他抬手取下腰间湛蓝瓷瓶,指尖贴着瓶身,轻轻叩出一串规整节奏。
下一瞬,一道细微幽蓝光点从李虎喉间飞速窜出,凌空一闪,尽数收回瓷瓶之中。
噬心蛊离体,李虎浑身瞬间一轻,折磨入骨的痒痛彻底消散,大口喘着粗气,瘫软在地。
龙央收好瓷瓶,本欲转身离去,又骤然驻足。
背影冷峭,语调森冷含威,字字沉厉:“李虎,今日暂且饶你性命。你盘踞此地、开设赌场、鱼肉乡民、聚众滋事,恶行累累。”
“此番暂且不究,若日后再敢欺压百姓、为非作歹,我必归来,让你永世受蛊毒噬身,生不如死。”
话音落,他再无半分停留,大步踏出赌场,飞身上马,带着黑豹调转方向,风驰电掣般直奔城东废弃古寺。
——
城东荒寺,萧瑟破败,杳无人烟。
鬼七早已收拾妥当。
他在此蛰伏多日、布下全盘棋局,为的就是亲眼等来秦知韫的死讯。
先前从赌场打探到消息,秦知韫中剧毒濒死,被弃荒山,当夜又撞上群居饿狼。
剧毒缠身、身临兽口,绝境无援,绝无半分生还可能。
大仇得报,夙愿已了,他终于可以彻底抽身、远走高飞。
他无甚细软家当,只随手收了一个简易包裹,随后挪开床底木板,取出一方古朴木盒。
盒中无金银财宝、世俗辎重,满满当当皆是他毕生心血——数十种独门炼制的奇毒秘药、阴毒针剂。
这是他半生钻研、安身立命的根本,无论去往何处,须臾不离。
鬼七将木盒贴身收好,背上行囊,正要转身离去。
可他前脚刚踏出禅房门槛,龙央与黑豹已然破门闯入荒寺。
殿内空荡沉寂,余热未散,人却已然不见。
龙央眸光一沉,心头骤紧:“小黑,他跑了。”
黑豹猩红兽眸瞬间戾气暴涨,目眦欲裂。
那个毒倒、害惨自家主人的凶手,竟敢逃!
它无需等待指令,身形一闪,如黑色疾风般窜出寺外,循着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药毒气息,全力追缉。
龙央紧随其后,策马急追。
一人一兽循着鬼七独有的毒味气息,不眠不休、一路疾驰,足足追了两个时辰,终于在山林岔道尽头,锁定了那道仓皇奔逃的黑衣身影。
龙央深知鬼七身手诡谲、毒术歹毒,绝不能给他出手偷袭的机会。
他立刻勒马驻足,悄然取出腰间蛊瓶,唇齿微动,低吟起晦涩难懂的蛊咒。
一缕极细的幽蓝蛊光破空而出,快如流星,无声无息缠上前方奔逃的鬼七,顺势侵入他周身经脉。
蛊虫入体,无声蛰伏。
龙央翻身下马,立在原地,抬手吹起一缕清细哨音。
数十丈外的鬼七,脚步骤然一滞。
四肢瞬间酸软无力,经脉酸胀发麻,一股诡异的钝痛从五脏六腑蔓延开来,转瞬席卷全身。
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浑身僵硬、气血翻涌,根本无法再迈动半步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”
鬼七心头大震,满脸惊疑。
他一路奔逃、从未交手,无伤无痛,为何骤然浑身脱力、脏腑剧痛?
疼痛层层叠加、愈演愈烈,根本无从抵御。
他再也支撑不住,踉跄几步,佝偻着脊背重重跌坐在山道旁,死死咬牙强忍体内莫名的痛楚,周身经脉一阵阵抽痛痉挛。
良久,那股诡异痛感缓缓褪去。
鬼七松了口气,撑着地面勉强起身,正要继续赶路,抬眸瞬间,前路已被一黑两道身影彻底封堵。
少年身姿挺拔清冷,巨兽伫立身侧、凶戾慑人。
前路断绝,再无退路。
“鬼七先生,”
龙央双臂环胸,立在逆光之中,眉眼覆霜,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嘲弄,语气漫不经心,却压迫十足,“事到如今,你还想往哪跑?”
鬼七瞳孔骤缩,心底警铃大作,满脸阴狠戒备:“你们是何人?为何拦我去路!”
龙央淡淡挑眉,语气冷讽:“你反倒问起我们?那日赌场密林,你隐于暗处、毒针偷袭,全程冷眼旁观,这般记性,莫非是毒术练多,坏了心神?”
被一语戳破行径,鬼七眼底最后一丝伪装彻底撕碎,面色骤然阴寒。
事已败露,再装无用。
他指尖飞快探向腰间,欲拔毒针先发制人,拼死突围。
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针囊的刹那,龙央口中蛊咒再起。
下一瞬,鬼七体内蛊虫骤然爆发!
极致的奇痒混着钻心剧痛,瞬间炸开在四肢百骸!
不是皮肉之痛,是经脉被啃噬、神魂被撕扯的折磨!
头如炸裂,身如寸断,痒痛交织,生不如死。
鬼七双手死死抱头,浑身剧烈抽搐、疯狂挣扎,额上青筋暴起,冷汗浸透衣衫,整个人狼狈不堪。
“你对我做了什么?!头好痛……痛煞我也!”
他痛得神志恍惚,目眦欲裂,满脸狰狞疯狂,嘶吼出声:“有本事你直接杀了我!可你记住——就算你今日废了我,秦知韫也活不了!”
“她中我独门剧毒,被弃荒山,早已成了饿狼腹中餐!尸骨无存!彻底死绝了!”
字字诛心,极尽挑衅,妄图激怒龙央、逼他出手。
听闻那句“尸骨无存”,龙央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散,只剩冰封雪裹的寒意。
他指尖微动,哨音陡然拔高,加重蛊虫催发之势。
更狂暴的痛痒瞬间席卷鬼七全身。
“啊——!”
鬼七惨叫出声,整个人狠狠栽倒在地,在尘土中疯狂翻滚挣扎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,唇瓣失色,浑身皮肉被自己抓得血痕密布,却丝毫缓解不了分毫痛楚。
噬心蛊啃噬经脉、撕裂神魂,越挣扎,越剧痛。
他想蓄力起身反扑,四肢却软绵无力,仿佛浑身筋骨被尽数抽离;他想自尽解脱,抬手都万般艰难,指尖僵硬抽筋,连分毫力道都凝聚不起。
极致的奇痒堵在胸腔,让他喘不上气,每一次呼吸,都是凌迟般的折磨。
“你想让我们尝尝知韫所受的苦?”
龙央缓步上前,居高临下俯瞰着满地挣扎、狼狈不堪的鬼七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那你,便先好好尝尝这噬心蛊,日夜啃骨、永世难安的滋味。”鬼七双膝重重跪砸在地面,浑身剧烈抽搐翻滚。
噬心蛊钻筋蚀骨的折磨根本非人所能承受,奇痒剧痛交织碾压神魂,将他所有傲骨、偏执、狠戾尽数碾碎。
他痛得神志癫狂,一遍又一遍狠狠以头撞地,额头磕得青紫渗血,嘶哑破碎的哀求从喉间艰难溢出:
“饶了我……求你给我一个痛快!”
看着他狼狈崩溃的模样,龙央眼底没有半分怜悯,只剩彻骨寒凉的疑惑。
他始终想不通,鬼七不惜布下这么周密狠毒的死局,赌上一切也要狙杀秦知韫,究竟是何深仇大恨。
“你为何非要置知韫于死地?”龙央沉声质问,嗓音冷得发沉。
身侧的黑豹獠牙森然外露,猩红兽眸死死锁定跪地挣扎的鬼七,浑身戾气暴涨,只要对方敢有半分异动,便会立刻扑杀而上。
鬼七喘着粗气,狼狈抬首,眼底布满血色与极致的怨毒,嘶哑冷笑出声:
“你问我为何杀她?那你怎么不问问她——为何要覆灭我整个血煞阁!”
短短一句,瞬间让龙央心头巨震,所有疑惑豁然开朗。
原来如此。
鬼七竟是血煞阁的残存余孽,他步步为营、苦心布局,从来不是无端作祟,而是为了覆灭宗门、惨死同门而来的复仇。
龙央怒极,声如洪钟,字字铿锵震彻山林:
“血煞阁死有余辜!”
“你们掳掠无辜女子,残害苍生百姓,以纯阴之血炼制邪丹,造下滔天罪孽,手上沾满无数冤魂鲜血!你们作恶多端、天理难容,覆灭是早晚的定数!”
“知韫为民除害、斩断祸根,她救人济世,何错之有?!”
鬼七闻言,非但没有半分悔意,反倒癫狂大笑,眼底满是扭曲的不甘与偏执:
“她没错?那我师兄何错之有?我血煞阁无数同门,又何错之有?!”
“若论对错,当今圣上为固霸业,征战四方、枯骨成堆,牺牲万千将士百姓,他为何高高在上、无人追责?!”
“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公道!不过是胜者为王、败者为寇!你们站在正义一方,便自诩正道,我们落败覆灭,便成罪孽滔天!何其可笑!”
龙央闻言身形微顿,心底骤然五味杂陈。
他瞬间通透了鬼七的执念。
世间立场不同,所见对错便全然不同。
身居高位者可牺牲万人成霸业,底层挣扎者一念失足便万劫不复。
到最后,所有的苦难与罪责,终究都压在了那些无权无势、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身上。
他心底微叹,却没有半分动摇。
纵然世事不公、立场殊途,纵然鬼七只是为宗门复仇、为同门讨命,都绝不是他残害秦知韫、滥施阴毒的借口。
私仇再大,不该泄于无辜之人。
知韫坦荡善良、心怀苍生,从未亏欠任何人,更不该沦为他复仇棋局里的牺牲品。
一念至此,龙央眼底最后一丝松动彻底敛去,只剩冰封般的冷绝。
立场不同,情有可原,但罪无可赦。
“你的委屈,我懂。”
龙央语调平静,却字字决绝:“但你害我所爱,伤她性命,布局阴毒、手段卑劣。仅此一条,我便绝不会饶你。”
他无意再与偏执癫狂的复仇者争辩是非对错。
“小黑,我们走。”
龙央敛尽所有情绪,转身不再看满地翻滚、痛不欲生的鬼七,声音淡漠无温:
“此蛊无解,让他留在这里,日夜受噬心之痛,自生自灭。”
黑豹凶狠的目光最后剜了鬼七一眼,戾气敛尽,温顺低头,紧随龙央身后,一同转身离去。
山林风萧,暮色沉沉。
只留鬼七一人瘫倒在地,在无尽的蚀骨折磨与滔天恨意中,永世沉沦,不得解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