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等一下。」
亨·格迪米狄斯忽然开口，打断了艾林。
艾林抬起头。
「你发动这种能力以后，身体会怎么样？」亨·格迪米狄斯关切地问。
艾林愣了一下，他还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。
「会留在这里……」艾林想了想道，「应该不会有什么事，只是像是睡著了……」
亨·格迪米狄斯没有因此放松，反而皱紧了眉头。
「那你与身体之间的联系呢？」
「肯定还会存在，」艾林道，「否则我的意识也不可能回来。」
「也就是说，这条道路不是单向的。」
亨·格迪米狄斯握紧法杖，声音逐渐低沉。
「你可以沿著意识与肉身之间的联系进入神国。」 「神国里的东西，是不是也可能循著同一条道路，反过来找到你的身体。」
众人的脸色同时一变。
所有人都想起了刚才发生在旧屋中的那一幕。
邪神甚至能沿著一段发生在过去的预言，反过来侵入艾林的精神。
而这一次，艾林要主动靠近祂。
主动进入祂与克里夫交战的地方。
「你是说……」凯尔达脸色难看，「邪神可能借著艾林的身体回来？」
「不是没有可能。」亨·格迪米狄斯道。
「艾林的意识离开以后，他的身体依旧活著。」
「血肉、魔力回路、精神烙印，还有奇迹之子的特殊力量，全都会完整保留下来。」
「对某些存在而言，这甚至比一具死亡的躯壳，更适合作为降临的容器。」
「倘若邪神夺走艾林与身体之间的联系……」 亨·格迪米狄斯停顿了一下。
「最后睁开眼睛的，就未必还是他了。」
废弃马车行里安静下来。
凯尔达看了一眼艾林。
「那还怎么进去？」
「做好防备。」亨·格迪米狄斯道，「至少不能让祂毫无阻碍地沿著艾林留下的道路侵占身体，借助这具容器出现在凡世。」
他抬起法杖。
六缕翠绿色的原初魔力，从法杖顶端缓缓垂落。
其中四缕分别缠绕在艾林的手腕与脚踝外侧。
第五缕停在胸前。
最后一缕则悬在眉心。
魔力没有真正接触身体。 只是像六条若隐若现的锁链，围绕著艾林缓慢流动。
「它们会记住你现在的灵魂气息、精神波动与魔力特征。」
亨·格迪米狄斯解释道：
「只要有不属于你的东西沿著联系靠近，锁链就会立刻收紧。」
「我会先尝试封闭你的身体，切断你与神国之间的道路。」
「如果切不断呢？」艾林问。
亨·格迪米狄斯没有回答。
艾林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「我同意。」艾林道。
他看向埃兰，又看向亨·格迪米狄斯。
「如果回来的不是我……」
「不要犹豫。」 「团长……」修斯下意识开口。
「这是命令。」艾林打断了他。
年轻猎魔人握紧银剑，没有再说话。
莱莎担忧地看著艾林，但她没有阻止，她知道这是艾林一定要去做的事情，而且她相信艾林能回来。
所以她只是沉默地与另外两名梅里泰莉祭司，分别在艾林三角坐下。
三人胸前的圣徽同时亮起淡金色光芒。
狩魔军团的十名年轻猎魔人互相对视了一眼，则在更外围盘膝坐下。
他们闭上眼睛。
按照规律的呼吸节奏，运转同调呼吸法。
「呼~」
「吸~」
十一次呼吸渐渐重叠。 十一颗猎魔人的心脏，也随之保持著相近的节奏跳动。
倘若艾林在神战中迷失，或许还能循著这道由同伴维持的熟悉节奏，重新找到自己的身体。
亨·格迪米狄斯站在艾林正前方。
埃兰守在身后。
卢西恩、凯尔达、杰隆·莫吕和丹尼尔，则分别守住不同方向。
尤弥尔·艾萨克与十二名惩戒骑士，也各自握紧武器。
旁边的空气轻轻扭曲了一下。
希姆莱斯·芬达贝显然也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
尤弥尔·艾萨克忽然走到艾林面前。
「你的那个能力会把你送往哪一位神灵的神国？你能确定吗？」
艾林沉默了几秒，摇了摇头。 他只使用过一次【通神】，当时还在梅里泰莉的圣所。
「上一次只有梅里泰莉女神。」
「因为女神是距离你最近的神灵，还是因为你心中想到的是祂？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尤弥尔沉默了几秒。
他们不能让艾林进入错误的神国。
尤其不能让他直接落到邪神面前。
「不要想著天空之父的名字。」尤弥尔珍重道。
「神名未必能在神国之间指明方向。」
「去想那道救下你的金光。」
「去想雷霆。」
「想祂对你说过的话。」 艾林愣了一下后，看著尤弥尔·艾萨克认真的神色点点头。
【奇迹之子……】
【去做你该做的事情……】
那个恢弘、威严，又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苦的声音，再次从记忆深处浮现。
该做的都已经做了，艾林也没有什么好嘱托的了。
于是他再次环视四周，将周围所有人的面孔都记在心中，最后视线在莱莎忧伤中还强扯著微笑的面容上顿了顿，就闭上眼睛。
【是否消耗一百颗经验珠，发动「通神」？】
【警告：通神遭遇神灵可能存在极高的风险，请谨慎使用！！！】
熟悉的系统提示，浮现在狩魔手记上方。
但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指定神祇……
艾林记得第一次是……
「叮！是否花费经验珠*100，通神【梅里泰莉】？」 「警告：通神遭遇神灵可能存在极高的风险，请谨慎使用！！！」
艾林没有立刻作出选择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。
猩红云海又一次向内收紧。
被围困在正中央的灿金剧烈闪烁，范围再次缩小了一圈。
没有时间了。
确定！
「嗡——！」
一百颗经验珠瞬间消失。
艾林的身体轻轻一颤。
紧跟著，他缓缓闭上眼睛，头颅也向前低垂了一点。
「艾林？」莱莎下意识唤道。 没有任何回应。
……
黑暗。
没有天空。
没有大地。
没有远近，也没有上下。
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。
意识像是悬浮在一片没有边界的深海中。
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不……
还是有的。
艾林强迫自己平静下来。 渐渐地。
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，从无边黑暗中显露出来。
左侧。
温暖的阳光照在皮肤上。
郁金香、青草与成熟麦穗的清香，随著微风从遥远之处飘来。
无数麦穗在风中摇曳。
少女轻快的笑声、母亲慈爱的低语，还有老妪手中枯枝划过麦秆的沙沙声，交叠在一起。
梅里泰莉。
掌心的三相徽记，将他与女神的麦田连接在一起。
那条道路熟悉、温暖，而且没有任何阻拦。
只要艾林愿意，他现在就能进入永恒丰收的麦田。
右侧。 黏稠的血液缓缓流动。
数不清的窃窃私语，从黑暗深处钻进意识。
有人在祈祷。
有人在惨叫。
也有人不断说出自己隐藏了一生的秘密。
声音层层叠叠。
最后汇聚成一只缓缓睁开的猩红竖瞳。
邪神！
祂距离艾林最近。
近到只要他稍稍放松一点，意识便会被那些低语牵引过去。
或许正因为邪神已经降临米尔特。
也或许因为祂刚刚沿著预言看见过艾林，在他的灵魂上留下了某种暂时没有消散的注视。 无论如何。
那都绝不是艾林想去的地方。
最后一个方向……
在前方。
很远。
远得仿佛隔著数不清的世界。
只有一声又一声低沉的雷鸣，从浓郁到化不开的血雾后面传来。
「轰隆~」
雷声已经很微弱。
却依旧带著一种撕开天空、惩戒邪恶的威严。
偶尔，还有一缕灿金从血雾缝隙中亮起。
不过每一次，灿金都会迅速被更多猩红吞没。 就是那里！
艾林集中意识。
【奇迹之子，去做你该做的事情……】
这就是我该做的事情。
「嗡~」
一缕细小的金线，忽然从黑暗中显露出来。
它只有发丝粗细。
一端连接著艾林。
另一端，则没入前方浓稠的血雾。
找到了！
艾林的意识立刻沿著金线向前。
黑暗没有流动，也没有后退。 这里似乎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距离。
可那片血雾，确实在向他靠近。
十个呼吸后。
或者只是一瞬间。
一堵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猩红高墙，出现在艾林面前。
血肉。
那是一堵由血肉组成的墙！
看不见尽头。
也看不见高度。
粗细不一的血管，在墙体中不断起伏。
「咚~」
「咚~」 每一次搏动，都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，向无边黑暗中扩散。
墙面还生长著数不清的眼睛。
人类的。
野兽的。
竖瞳。
复眼。
还有许多根本无法辨认属于什么生物的眼睛。
它们大多紧紧闭合。
少数睁开的眼睛，则没有看向艾林。
而是在注视血墙之外，所有可能靠近神战的方向。
原来如此……
这就是邪神布置的封锁。 它不只是隔绝克里夫与信徒。
也不仅仅是遮住其他神灵的感知。
它将整片神战的战场，连同克里夫的神国，一起包裹了起来。
艾林只是一个没有神力的凡人意识。
与另一个神灵相比，小得连灰尘都算不上。
可只要直接撞上血墙，同样会立刻被那些眼睛发现。
怎么办？
艾林停在血墙前。
梅里泰莉的徽记不能在这里释放力量。
一旦属于梅里泰莉的神性暴露，整面血墙恐怕都会瞬间苏醒。
这时。
连接著艾林意识的金线，突然轻轻晃动了一下。 一缕灿金从线中涌出。
刹那间，血管与血管之间，一条只有针孔大小的通道，出现在艾林眼前。
这是……
克里夫刚才救他时，留下的道路？
不。
或许称不上道路。
更像是一道来不及彻底愈合的伤口。
又或者是血墙为了吸收祭品、信仰与灵魂，不得不保留的缝隙。
它太小了。
哪怕只是艾林的意识，也不可能直接穿过去。
就在这时。
【通神】再次亮起。 艾林忽然感觉到，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压在了自己的意识上。
冰冷的提示音在意识中响起。
血墙上的一只眼睛，也像是觉察到了什么。
紧闭的眼皮轻轻颤动。
不过这时，艾林顺著这股力量，沿著那道针孔大小的缝隙，猛地钻了进去。
血肉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。
数不清的低语，擦著他的意识流过。
【……我看见你……】
【……我知道你的秘密……】
【……回头……】
【……告诉我……】
…… 艾林死死守住自己的记忆。
没有回应。
也没有去思考那些声音的含义。
恍惚之间。
一阵规律的心跳声，忽然从无限遥远的地方传来。
「怦！」
「怦！」
……
十一颗心脏保持著相近的节奏。
是他的狩魔兵团。
艾林的意识重新稳定下来。
前方的灿金越来越近。 身后那只眼睛，则已经睁开了一条缝。
一线猩红从眼皮下面透出。
快！
再快一点！
「嗡——！」
【通神】的光芒突然暴涨。
艾林的意识被猛地向前一扯。
血墙消失了。
所有低语也在同一时间远去。
下一秒。
「轰隆——！！！」
一道金色雷霆，几乎贴著艾林的头顶劈落！ 艾林本能地侧身闪躲。
直到这时，他才发现自己又有了身体。
手掌。
双腿。
覆盖身体的狼学派猎魔人皮甲。
甚至连腰间用来悬挂剑鞘的皮带都在。
唯独艾尔莎没有跟过来。
艾林伸手摸向胸口。
狼徽同样不在。
「轰！」
金色雷霆落在身后。
数十个披著残破铠甲的人影，瞬间在雷光中化作灰烬。 艾林定了定神，抬头看向周围。
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这里原本应该是一座恢弘的殿堂。
上百根金色橡木构成的巨柱，支撑著看不见尽头的穹顶。
一张同样由金色橡木雕琢而成的长桌，从殿堂中央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
桌面摆满酒杯、肉食与刚刚烤熟的面包。
每一把座椅后，都挂著一柄曾陪伴主人征战一生的武器。
生前勇敢而正直的战士，死后会进入这里。
与昔日的同伴一起饮酒、宴乐，再等待天空之父吹响号角，为守护这个世界进行最后一战。
这里……
是克里夫的英灵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