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马车行里安静了几个呼吸。
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艾林身边缓缓旋转的金色麦穗。
「丰收祝福？」莱莎身侧那名年长的梅里泰莉祭司，情不自禁地喃喃道。
她当然认得这个神术。
正因认得，才更加难以置信。
丰收祝福并不是什么普通神术。
即便在梅里泰莉神庙，也只有少数地位很高、又曾为女神立下功绩的祭司，才有可能在大型庆典或重要仪式中借女神的力量释放出来。
而且丰收祝福的效果是增加一国，至少也是一大片区域的粮食产量，并且减少病虫害，提升粮食品质。
可现在……
女神的少女相才刚刚现身。
艾林甚至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。
祂起手就是一个丰收祝福。 动作熟练得像是同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无数次！
可是对一个人类……猎魔人释放丰收祝福有什么意义？
祈孕仪式似乎都更有效果啊！
「这……」狮鹫学派的猎魔人大师凯尔达此时也愣了一下，忍不住又看向莱莎，低声问道，「你们女神平时……平时也是这样赐福的吗？」
莱莎没有回答。
因为她不知道。
虽然她们才是真正的梅里泰莉祭司，可眼前这一幕看起来……
艾林反而比她们更像女神的眷者。
凯尔达意识到了梅里泰莉祭司沉默的意味，神色变得古怪起来。
亨·格迪米狄斯闻言挑了挑眉。
埃兰与另外几名狮鹫学派猎魔人大师，也不约而同地看向艾林。
就连尤弥尔·艾萨克，这个追随克里夫一生、亲眼见证过无数神迹的大祭司，脸上的表情也显得有些惊讶。 至于那些躲在马车行里的普通幸存者，就更不用说了。
他们虽然不认识丰收祝福，却看得出那个从金光中走出来的少女绝非凡人。
更能看得出……
祂与艾林之间的关系，似乎非同一般。
一道道惊讶、疑惑，又带著几分探究的目光，全部集中在了艾林与少女身上。
这时。
刚刚赐下祝福的梅里泰莉的少女相，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。
她半眯起一只眼睛，偷偷瞄了右侧一眼。
然后……
少女的身体忽然僵住。
猎魔人。
传奇男巫。 克里夫的十二名惩戒骑士。
大祭司大预言家。
三名祂的祭司。
还有几十个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的普通人……
这里怎么有这么多人？！！
少女脸上慵懒又俏皮的笑意，明显凝固了半个呼吸。
紧跟著。
她稍稍侧过身体。
借助垂落的发丝与花冠遮掩，从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，恶狠狠瞪了艾林一眼。
艾林：「……」
他怎么知道这一次仪式成功后，女神不仅发出了声音，甚至还直接显现出了少女相？
过去梅里泰莉回应隐匿仪式时，大多只会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声音。 即便真正降下神力，也很少像现在这样，清清楚楚地站在一大群人面前，有如实质。
而且明明是女神自己没有先看清周围……
怎么最后反而怪到他头上了？
然而少女根本没有给艾林解释的机会。
她微微抬起下颌。
慵懒的神情瞬间消失。
原本略显随意的站姿，也迅速变得端庄。
就连少女周围轻轻晃动的金色光点，都在顷刻之间排列整齐，化作一道庄严又神圣的光轮，悬浮在祂的身后。
刹那间。
刚才那个笑意盈盈、见面便熟练地给艾林挂上丰收祝福的少女消失了。
站在众人面前的，只剩下一位庄严肃穆、不可直视的古老神祇。
仿佛先前发生的一切，都只是众人的幻觉。 三名梅里泰莉祭司下意识低下头。
「礼赞万物之母，丰产、收获和分娩之神，永恒的少女、母亲、老妪的守护者……」
幸存者也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。
艾林却清清楚楚地看见，少女隐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，明显攥紧了一下。
她在装！
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……
艾林总觉得，今天降临的女神似乎比过去更加……
更加生动了。
过去的梅里泰莉虽然同样会调侃他，偶尔也会表现出明显的喜怒。
可更多时候，祂依旧像一位俯瞰人间的古老神祇。
强大。
遥远。 情绪与思维都隐藏在深不可测的神性之后。
眼前的少女却不一样。
无论是刚才下意识的赐福，发现周围有人时的僵硬，还是那个只有艾林看见的瞪视……
都生动得像是一个真正的人。
不过他来不及仔细思考。
因为在一道道依旧充满诧异的目光下，梅里泰莉少女相似乎也渐渐有些绷不住了。
她突然皱起眉头。
身后的灿金光轮轻轻一晃。
下一秒。
少女纤细的身体忽然变得成熟。
青涩的面容多出了几分温柔。
纯白丝裙变得更加宽松，枝叶编织的花冠之间，也生长出了一簇簇沉甸甸的金色麦穗。 最明显的变化，则是原本平坦的小腹迅速隆起。
少女的一只手也自然而然地抚在腹部。
不过转眼之间。
梅里泰莉三相中的少女，便变成了一名神色无奈、目光慈爱的孕妇。
刚才那种闯了祸一样，而且快要绷不住庄严形象的感觉，也随之消失。
一位孕育生命、即将成为母亲的神祇，无论神情多么温柔，都不会再让人觉得轻浮。
孕妇低下头，先看了一眼仍然围绕著艾林旋转的金色麦穗。
随后，她的视线落在了周围众人身上。
慈爱的眼神渐渐多出了一抹悲悯。
她看见了亨·格迪米狄斯苍白灰败的脸色。
看见了北上小队众人身上，被食尸鬼利爪撕开的伤口。
看见了普通幸存者干裂的嘴唇与缺少血色的面孔。 还有那些明明已经虚弱得坐都坐不稳，却仍然不敢发出声音的孩子。
「受苦了……」
孕妇轻声道。
她抚在腹部的手掌轻轻抬起。
「嗡~」
柔和的灿金光芒，像一场温暖的细雨，从马车行上方缓缓落下。
第一点金光落在艾林肩膀上。
几道已经结痂，却仍然隐隐作痛的伤口，迅速生长出新鲜皮肉。
疲惫与酸痛也像被清水洗去一样，从身体中消失。
第二点金光落在亨·格迪米狄斯身上。
他身体内部因为重伤与连续施法，始终没有愈合的创伤，开始一点点弥合。
灰败的脸上逐渐恢复血色。 握住法杖的手，也不再轻轻颤抖。
随后是埃兰、凯尔达、卢西恩……
断裂的骨骼重新接合。
撕裂的肌肉缓缓愈合。
食尸生物利爪与牙齿中携带的污秽，也被金色光芒一寸寸逼出伤口，化作一缕缕腥臭的黑烟。
三名梅里泰莉祭司先前主持请神仪式遭受的反噬，同样迅速消失。
不过几个呼吸。
北上小队一路鏖战积累的伤势，便全部被梅里泰莉抚平。
金色细雨继续落向后方。
幸存者苍白的脸颊重新多出血色。
伤员腹部渗血的伤口迅速闭合。
一个因为房屋倒塌，被砸断小腿的男人，怔怔地看著自己恢复正常的腿。 他试著站起。
又试著向前走了两步。
随后身体一软，「扑通」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「女神……」
男人泪流满面，额头用力抵住地面。
「感谢女神……」
越来越多的幸存者跪了下来。
有人哭泣。
有人不停亲吻落在掌心的金光。
抱著孩子的母亲，则惊喜地发现，怀中因为饥饿与惊吓而持续发热的孩子，体温正在恢复正常。
孩子睁开眼睛。
茫然地看了看母亲，又看向不远处的孕妇。 随后竟然伸出小手，抓住了一点从空中落下的金光。
金光在他的掌心化作一粒麦种。
「咯咯咯~」
几个小孩咯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超凡者们虽然没有像普通幸存者那样跪倒，却也不约而同地收起武器，向孕妇低下头。
就连尤弥尔·艾萨克也没有因为自己信仰的是另一位神灵，便拒绝梅里泰莉的恩典。
这是对生命的救治。
也是一位正神，在向另一位正神苦苦坚持的信徒伸出援手。
「感谢您的仁慈，万物之母。」
尤弥尔·艾萨克郑重行礼。
孕妇轻轻颔首。
随后看向粉笔圆阵。 十二名惩戒骑士仍然闭著眼睛。
神术虽然治愈了他们的身体，可循环在圆阵中的最后一点克里夫神力，依旧束缚著他们。
一旦有人睁眼或者离开，废弃马车行的庇护就会立即崩溃。
孕妇伸出右手。
五指轻轻向上一托。
「滋啦~」
圆阵中的银白电光顿时停止流动。
十二名惩戒骑士的身体同时一颤。
尤弥尔·艾萨克脸色微变。
可下一秒。
一道更加柔和，也更加稳定的金色光幕，便从孕妇脚下铺开。
金光越过粉笔线。 爬上墙壁。
覆盖屋顶。
最后化作一片片生长在虚空中的金色麦穗，将整座废弃马车行笼罩在内。
外界的血腥气息与米尔特城的搏动声，顿时一起远去。
梅里泰莉接过了庇护！
艾林见状眉毛一挑。
身形宛若实质，明显强于过去任何一次的丰收祝福之后，再治愈了整个马车行的幸存者，甚至还能接管和强化庇护……
女神真的比过去强大太多了……
他还记得最初。
只是一个小型的丰收祝福，便让女神近乎沉睡了数个月。
「可以休息了，孩子们。」孕妇温柔道。
十二名惩戒骑士睁开眼睛。 几个人还没有看清周围，身体便向旁边倒去。
尤弥尔与几名猎魔人连忙将他们扶住。
不过孕妇的神术已经随之落下。
骑士们干裂的嘴唇恢复红润。
甲胄下纵横交错的伤口也迅速愈合。
被巨食尸鬼撞断的肋骨重新接合。
几名濒临崩溃的骑士，呼吸也渐渐恢复平稳。
他们终于不需要再用自己的生命，填补粉笔圆阵中越来越大的缺口了。
「梅里泰……万物之母……」
惩戒骑士认出了面前的神祇，挣扎著想要起身。
孕妇却轻轻摆手。
「你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。」 「休息吧。」
她再次环视周围。
目光从伤员与孩子身上一一扫过。
慈爱中逐渐多出了一层浓郁的悲悯。
随后。
孕妇抬起头。
看见了马车行破损屋顶之外，那片一望无际的猩红天空。
也看见了被困在正中央，已经越来越微弱的灿金。
最后，她重新看向艾林。
艾林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「瑞达尼亚出现食尸生物潮，是在一个多月前……」
他没有浪费时间，从北上小队沿途看见的尸骸与食尸生物开始讲起。 从墓地、古战场与乱葬岗中爬出来的食尸鬼……
有组织地拖走尸体与活人的怪物……
以人类为材料，覆盖米尔特城外平原的血肉旷野……
还有天空中睁开的猩红巨眼……
紧跟著，是灰袍人奥德里克·布兰……
遭到亵渎的克里夫礼拜堂……
被故意颠倒的赞词……
……
「所以我们怀疑，克里夫是被那个邪神故意引进米尔特，再突然截断了与信徒和现世的联系。」
艾林抬头看向猩红云海。
「祂不是在正面挑战克里夫，而是在偷袭。」
孕妇安静地听著。 尤弥尔·艾萨克却不知何时紧紧攥住了手中的金属权杖。
掌心不断渗出汗水。
他可以与庞大术士兄弟会争斗。
可以以凡人的身份，面对成群的食尸生物。
甚至可以为了父神战死在米尔特。
可现在……
真正能够决定天空之父命运的，是另一位神灵。
只要梅里泰莉不愿介入。
父神克里夫便再没有任何援军。
艾林继续道：
「邪神封锁了米尔特，也封锁了克里夫的神国，很难从外部进入。但我拥有一种特殊的能力。可以让意识离开身体，进入……闯入神国……」
孕妇目光一动：「就像上次那样？」 「就……就像上次那样……」艾林神色不自然地一滞，点点头，然后继续道，「所以我的想法是……」
「我先进入克里夫的神国。」
「在封锁内部留下一个位置，或者打开一条缝隙。」
「再请女神以我为道路，介入神战。」
尤弥尔·艾萨克的身体明显紧绷起来。
废弃马车行里也随之安静。
所有人都等待著梅里泰莉的回答。
孕妇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先看了一眼艾林。
又看向猩红天空中的灿金。
慈爱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。
抚在腹部的手掌，也缓缓放了下来。 金色光芒再次从她身上亮起。
孕妇隆起的腹部迅速恢复平坦。
成熟温柔的面容爬上一道道皱纹。
金色麦穗与盛放鲜花编织的花冠，变成了一根根干枯的枝条。
柔顺的黑发，也在顷刻间变得银白。
不过几个呼吸。
孕育生命、悲悯众生的母亲便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名身形佝偻，神情冰冷又肃杀的老妪。
少女是生命的萌发。
孕妇是生命的孕育与丰收。
老妪则是衰老、死亡与万物不可逃避的归途。
祂会慈悲地接纳走到生命尽头的灵魂。 同样也会毫不留情地收割那些本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东西。
「我同意。」
老妪开口道，声音苍老而沙哑，像寒冬呼啸的北风。
没有半点迟疑。
尤弥尔·艾萨克猛地抬头。
「这不是只属于克里夫的战争。」
老妪仰头看向猩红云海。
「那个异域之神以亵渎『激怒克里夫』，又以尸骸和血肉封锁战场。」
「祂想要的，绝不只是一位神灵的陨落。」
「今日是克里夫。」
「明日便可能是我。」
「然后是这个世界所有仍在庇护人类的神祇。」 老妪重新看向艾林。
「而且你的判断没有错。」
「战场被封锁得非常彻底。」
「我现在降临的只是一缕意识。」
「它可以治愈伤者，可以接替这里的庇护，却无法承载足以介入神战的力量。」
「而且倘若从外部强行冲击封锁……」
老妪看向那团已经越发微弱的灿金。
「克里夫等不到我进去。」
「所以只能从里面打开道路。」
她向艾林伸出右手。
「好孩子，把手给我。」
艾林没有犹豫，将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。 老妪枯瘦的食指，在他掌心轻轻一点。
「嗡~」
灿金光芒迅速没入皮肤。
三个彼此交叠的金色圆环，随之出现在艾林掌心。
少女。
母亲。
老妪。
三枚圆环正中央，则生长著一粒小小的麦种。
「这是我的徽记。」老妪道。
「它不会携带能够惊动封锁的神力。」
「但只要你进入克里夫的神国，徽记便会告诉我道路的另一端在什么地方。」
「到那时……」 老妪收回手。
「我会沿著你打开的道路进入神战。」
艾林低头看著掌心。
徽记正在轻轻发热。
「进去以后，我要做什么？」
「活著。」
老妪回答。
「只要你还活著，道路便不会立刻消失。」
「剩下的事情，交给我。」
这句话说完，老妪便转过身，看向仍然跪坐在马车行中的幸存者。
「至于你们……」
「凡人的生命，不该继续留在神战的祭坛上。」 她缓缓抬起手中的枯枝。
一道金光从枯枝顶端落下。
那些刚刚生长在虚空中的金色麦穗，立刻向四周倒伏。
金色光芒也随之从屋顶垂落下来，笼罩住马车行中的每一名幸存者。
「女神……」
有人下意识伸出手。
也有人惊慌地抱紧自己的孩子。
不过当金光落在身上以后，他们感觉不到疼痛，也没有出现任何不适。
只有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暖。
还有一望无际的麦田，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。
「我会暂时将他们带入我的麦田。」老妪对艾林道。
「那里没有食尸生物，也没有活著的血肉。」 「等这场神战结束，他们自会返回人间。」
话音落下。
金色光芒骤然亮起。
抱著孩子的母亲。
刚刚痊愈的伤员。
老人。
还有被西洛搀扶著的奥托……
一道又一道身影，在金光中变得透明。
最后化作一颗颗饱满的麦种，随著骤然吹起的风，飞向老妪身旁。
不过几个呼吸。
原本拥挤的废弃马车行便空旷了许多。
所有幸存者都消失了。 老妪的身体也渐渐变得透明。
艾林立刻想起地窖中的十五名幸存者：「还有一些人留在旧城墙一个酒馆的地窖……」
「我会找到他们。」老妪点点头。
在彻底消失以前，她最后看了一眼艾林。
那双属于老人的浑浊眼睛中，没有了少女的俏皮，也没有孕妇的慈爱。
只剩下面对敌人时，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。
「奇迹之子，我的圣子……」
「请你握紧我战车的缰绳，指引我冲往战场的路，为我……」
「带来胜利……」
「嗡——！」
金光一闪。
老妪与所有幸存者，同时消失在了废弃马车行中。 郁金香、青草与成熟麦穗的清香，却仍然残留在空气里。
艾林低下头。
掌心的三相徽记微微发热。
狩魔手记中，【通神】两个古朴的字迹，也随之缓缓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