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干燥的山风裹着细沙,刮得山脊光秃秃一片荒凉。
整支骡队压着动静,慢慢翻上最后一道山梁。
脚下河谷铺开,贾拉拉巴德整座城沉在清晨灰白的薄雾里。
这座阿富汗东部重镇紧贴巴基斯坦边境,原本是热闹的商贸咽喉,自打苏军入境开战,彻底沦为一座半死的战乱孤城。
绵延的城墙多处断裂坍塌,大段豁口裸露出黄土砖石。
城南远处的深山里,几缕黑烟直直飘升,被晨风吹得细长悬在半空。
带队的老汉停住骡马,站在山梁上静静望向城内。往日赶路总要抽空抽两口的旱烟杆,今天一直揣在怀里,一动没动。
沉默几秒,他压低声开口:"走,趁太阳没出来,先进城。"
骡蹄踩在碎石路上,哒哒轻响,全队刻意压低动静。河谷薄雾漫卷下来,把整支骡队牢牢罩住。
走了将近一个小时,山路尽头,第一道苏军哨卡死死拦在路口。
粗重的铁丝网横向截断整条道路,几名苏军士兵穿着单薄的夏季制服立在哨位上,袖子挽到小臂,领口敞着,额头和脖子上全是汗。
路边停着一辆老式BTR装甲车,车身漆面斑驳掉漆,伪装网上挂满了一夜露水。
老汉快步上前,递出一叠通行证明和军部的采购单。
带队的苏军士官低头逐页翻看,视线来回扫过整支骡队。
老汉偷偷摸出一包当地香烟递过去,烟壳里夹着细碎的金沙,不动声色塞进对方口袋,低声说了几句简单俄语。
士官神色稍稍松动,抬手挥了挥。铁丝网拉开一道窄口,骡队依次通行。
林阳走在队伍中间,既然到了苏军地盘,心态已经平稳。
路边排水沟里倒扣着一辆彻底烧毁的卡车,车头严重变形扭曲,四个橡胶轮胎早已烧尽,只剩光秃秃的铁轮毂嵌在泥水里。
旁边土墙上刷着老旧的俄文白漆标语,常年被风沙日晒侵蚀,字迹斑驳发白。
扎尔悄悄凑过来,压着嗓子低声道:"上面写的是——一切为了前线。"
这一路进城,总共三道哨卡,层层设防,一道比一道严格。
每一道都要查证件、问话、打点。真正能打通苏军哨卡的,从来不是几张废纸文件,而是悄悄递出去的香烟和金沙。
到第三道哨卡时,值守的苏军军官明显严苛得多。
他逐字核对文件信息,目光扫完整支队伍,最后径直走到林阳面前,双眼锐利,死死盯着他的脸。
短暂对视,气氛微僵。
林阳神色坦然平静,不躲不避。眼下苏联与东丹交好,在阿富汗境内遇见苏军,完全不必藏头露尾。
张小龙立刻上前,用流利的英语快速解释,说明是从白沙瓦过来的跨境商队,进城办理商贸对接事务,而且他们和拉佐夫已经有约。
军官审视打量良久,挥手放行。
过了最后一道关卡,众人正式踏入贾拉拉巴德城北城区。
狭窄土街纵横交错,密密麻麻的土坯矮房挤挤挨挨,破旧拥挤,毫无章法。
街上行人不算稀少,却没有半分市井烟火气。所有人全都低着头,步履匆匆,没人闲聊,没人驻足。
墙根下蹲着几个本地孩童,不哭不闹,不跑不玩,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,呆呆望着往来路人。
街口的馕摊冒着淡淡热气,案板上摞得高高的馕饼金黄扎实,却没有一个人敢停下购买。
沿街土墙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不一的弹孔。不少门窗被厚重木板死死钉死。
巷口断砖残堆旁,墙面凹着一个脸盆大小的坑,是炮弹炸出来的坑。
继续往城南深入,街面稍稍开阔,压抑感却成倍加重。
一队阿富汗政府军巡逻兵穿巷而过,队列松散,歪歪扭扭。老旧的制式步枪松垮垮挂在肩头。
带队的中年军官满脸杂乱胡茬,军帽歪戴,眼神慌乱,走路时不停左右乱瞟。身后的士兵个个面黄肌瘦,半点军人精气神都没有。
这支军容不整的政府军刚走远,街面骤然扬起漫天尘土。
两支苏军小队迎面驶来。两辆装甲车在前开路,车顶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朝外。后方紧跟着一辆军用卡车,车厢里挤满头戴钢盔的苏军士兵,头盔压得极低,全员沉默不语。
看来,这城内也不太平。
走到岔路口,带路的老汉终于停下脚步。他看着林阳,压着声音郑重交代:
"城北是全城管控最松的地方,最适合找地方落脚。我就送到这,再往里走,各派势力盘根错节,我一个本地商队,可惹不起。"
林阳微微点头。让队员从骡背上卸下四只长条装备包。
老汉最后扫了他们一眼,不再多言,转头吆喝一声。
骡队再度启程,哒哒的蹄声由近及远,慢慢消散在错综复杂的幽深巷弄里。
"阿贵。"林阳沉声开口。
阿贵立刻上前一步。
"你带着人留在城北,找一处落脚点。看好装备,原地待命。"林阳开始安排,"我带扎尔、小龙去城南见苏军的那个拉佐夫上校,天黑之前回来汇合。"
阿贵点头应了。
林阳带着张小龙、扎尔二人,转身朝着城南方向稳步走去。
越往城南深入,整座城池的死寂和荒凉就越发浓重。沿街商铺几乎尽数关门闭户,不少店铺门板早已被拆空,只剩下黑漆漆的空洞门框。
街上行人越来越稀疏,空气里常年飘浮着干燥的尘土味、淡淡的硝烟味。
走到街巷中段,两名持枪驻守的阿富汗政府军士兵直接跨步上前,伸手拦路盘问。
扎尔率先上前,用流利的普什图语从容应答,称他们是白沙瓦赶来的跨境商人,提前与苏军驻城内指挥部的拉佐夫有约。
两名士兵只是例行公事,一听拉佐夫的名字,立马放行。
跨过这条街巷,便是苏军绝对掌控的核心防区。
连绵不断的铁丝网层层阻隔,沙袋工事堆叠林立,装甲车定点驻防,荷枪实弹的苏军哨兵来回巡逻。
整条街道死气沉沉,偶尔有军用车辆呼啸疾驰而过,卷起一路黄沙,转瞬之后,又是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林阳在核心哨卡前站定,平静报出拉佐夫上校的名字。
漫长的等待过后,一个年轻的苏军少尉从工事内走出,神色冷峻。他扫了三人一眼,吐出标准英语:"跟上我。"
苏军临时指挥所,设立在城南一栋废弃的旧教学楼内。
原本的教室被彻底改造为作战办公室,四壁空旷简陋,唯有正中央墙面悬挂着一张巨大的贾拉拉巴德全域军事地形图。
几名苏军军官围立在地图旁,压低声音快速商讨。
拉佐夫上校站在地形图正前方。
年过半百,身形瘦高挺拔,脸上沟壑纵横的深纹,都是常年战场高压熬出来的痕迹。
"林阳?"拉佐夫开口。
"是我。"
"我是拉佐夫。"他低头踩灭指尖烟头,抬头看向林阳,"莫斯科的加密电报提前通报了你们的行程。只是我没想到,你们抵达的速度这么快。上面让我尽最大力量配合你们。"
“好。”林阳也不客气,来到了地图前,“目前形势怎么样?”
拉佐夫抬手指向地图城南纵深的河谷群山,语气骤然凝重:
"反政府武装主力,已经在这片山区完成全面集结。最多三到五天,必然发起大规模攻城攻势。我方侦察机最新航拍确认,整条山脊线上,至少五处大型隐蔽营地,每一处都囤积着大量武装人员。"
林阳直入主题:"城内你方可用兵力,有多少?"
拉佐夫语气带着明显的无奈:
"我们苏军有一个主力步兵营,外加两个装甲连,这是真正能打仗的战力。至于配属的阿富汗政府军,名义上有一个旅,打了一年消耗殆尽,如今只剩残兵。守哨、站岗还行,上战场完全指望不上。"
他微微前倾身子,压低声线:
"前天深夜,我派出一支三人侦察小队,深入城南山谷侦查,全员失联。直到现在,依然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整片外围的大山已经彻底成了我们的禁区。"
"克格勃同步消息,"拉佐夫盯着林阳,"你们此行要寻找的目标,应该就在南面的山区,那里是我们空军增援的必经之地。"
林阳沉声问出最关键的问题:
"游击队目前的密度这么大,我们小队才十二人,硬闯进山,风险太大。你有稳妥方案吗?"
拉佐夫沉默很久,没再说话。
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压抑。